Do You Love Me?

@Venusxx

March 13th 2007 / 自言自语

刀王by小野

引子

骆羊寺,月黑风高。

寺内一湖,湖上一桥,石桥直通大雄宝殿。乞丐背负麻袋,过桥那会儿心事重重,一只乌鸦越顶而过,死水吐着绿光。

宝殿里点了一盏油灯,灯下一人,戴着面具,抚琴而坐。乞丐反手掩上门,解下身上麻袋,拖出一具女尸。尸体双目紧闭,身上肌肉尽被割碎。

那人双肩略微一耸,说:“相烦义士打清水一桶。”

乞丐去后,他摘去面具,抱起尸体,将手心印在女人的唇上。油灯的火苗“哔啵”地闪跃,灰墙上剪出两人游移的轮廓。

乞丐在后院打了一桶井水,桶内有一个月亮,月下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乌鸦。乞丐大惊,井水泼了一身。

黑衣人自树上落下,俯首贴耳于泥地上。良久,收起翅膀,露出雪白的牙齿。

大殿内琴声渐起。

密云聚散,琴意缱绻。乞丐想起失散的妻子和病重的女儿,眼泪不觉流了一面。到得一曲终了,乞丐方如梦初醒,抱着水桶颠进宝殿。

那人仍戴着面具,端坐琴前。黑衣人手握短刀卷卧在地上,目光涣散,耳孔流血不止。

“洛阳不容我,义士请保重。”那人欠身起来,向乞丐深深一躬,抱起女尸走向殿外。

“先生,你的琴?”

“你自拿去卖了,当可换些救命的药。”

乞丐跪下拜倒,抬头时,只剩下一弯新月,冷冷的挂在天边。

许多年前,我使一柄大刀,出刀时,五步内飞沙走石,十步内走兽不近。师父站在十步外,先点头,然后摇头。

师父也用刀,不过他的刀只比匕首长一寸,使出来既不快也不慢,既不多也不少,只一刀,纹风不动,冷月无声。

我出身名门,父亲是镇南大将军。那年我刚满七岁,夜里家中忽然飞来一群乌鸦,落地后现出人形,拔刀,杀人。刀光血影中,一只乌鸦捡起我,飞檐走壁,逃出城外。

后来人们都说,洛阳城中的镇南王府被大火烧足了三天三夜。

我问师父,谁欠我的血债。师父却说,等我可以使短刀的时候,自然说与我知。

于是, 我的刀越使越短,越出越狠,招式却越用越少。

十五岁,师父派我杀无剑道人,我出了十七刀。
二十岁,杀黑白无常,用了十四刀。
二十二岁,杀武当三侠,十二刀。
二十五岁,杀少林降龙伏虎二罗汉,八刀。

师父只在月圆之夜现身,披一身羽衣,宛如一只巨大的乌鸦。他或指点我刀法,或指派我杀人。然而我心中有数,那些都不是我要杀的人。

那个你想杀的人只允许你出一刀,师父如此说。

不杀人的时候,我练刀。我练刀的时候,她弹琴。她身后是一株海棠树,海棠花开得灿烂,铺上夕阳的余晖,美不胜收。

一个隆冬的清晨,我打开门,衣着单薄的她蜷缩在积雪的石阶上,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怀里却抱着一具古旧的六弦琴。

我合上门,想象着门外石头大小的雪片鞭打她的小脸。一瞬间,有什么牵动我的心。我推开门——或许不合一个杀手的原则——

我救了她。

洛阳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早上起来,我小心翼翼地给她喂了最后一次药,屋中炉火彤彤,映着她瘦弱的脸和深锁的眉。

她挨不过这一冬,我知道。

我在床塌上坐了一会,握着她冰冷的小手,忽然想起我的妹妹。说起来,已有十多年没见过她了,她在哪里过得可好?可会像眼前的她一般忍受人世的摧残?

我把她的小手塞回被窝里,又在她枕边摆了几个白馒头,然后抽出短刀,束好包裹,推门而出。屋外雪正下得紧,我锁好门,戴上斗笠,迎风前行。

无须回头,身后应该有小屋,有她,和两行孤独的脚印。

师父说,我必须在两刀之内杀掉天下排名第三的枯木大师。

然而我使了三刀。第一刀和第二刀我故意留了破绽,引枯木还了一掌,第三刀我才下了杀着。便是如此,我中了一记大手印,心脉也被震乱了。

师父查看了我的伤势,皱眉道:

“使了几刀?”

“三刀。”

“不对。你前两刀杀不了他,便应死在大手印的掌力下,不可能使出第三刀。”

我低头不语。良久,师父仰天长叹,拂袖而去,袖风过处,跌落药丸两颗。

枯木避开第二刀,手掌已按在我胸口。

“施主如此武功,何不两招内便取老纳性命?”

“为救一人。”

“善哉,善哉!施主宅心仁厚,之前何苦杀害良善?”

“为杀一人。”

“阿尼陀佛!老纳虚度春秋,残命一条早不足惜,施主正当青春有为,回头方是岸啊!”

枯木说完,手掌随即离开我的身体,合十坐定,嘴角带笑,竟已圆寂。

我把师父的药丸放入她口中,喂了两口汤,待她吞下,便再也撑不下去,伏在她身上昏睡过去。

我梦见了妹妹。

十一

醒来的时候,她正坐在身边,手中端着一碗粥,既害羞又欣喜地望着我。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这样照顾她,不由得心中一动。我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又软又滑,暖暖的炉火映着她红红的脸,屋外的厚雪好像开始融化了。

冬天过去了,她说。

是的, 便只听她声音我也知道, 春天来了。

十二

海棠树上花落又花开。

我的刀终于挑下了流云,斩断了清风,劈开了明月!我一面狂笑一面流泪,如癫如狂——世上再无更快的刀!再无我杀不了的人!哈哈……

也许错觉,隔着刀光,我看见她也流了一脸的眼泪。

十三

夜风萧瑟。仇人握一柄短刀,牙齿雪白,背生双翅,悄立桥头。

我眼里喷出了火,怨恨犹如毒蛇,爬过每一条血管,煮沸每一滴血液。我扯掉燃烧的衣服,抛开滚烫的短刀,饿狼一样扑到他身上。他的短刀插入我的胸膛,我的牙齿撕碎他的动脉。火焰转眼便吞没了两人,浓烟卷着绝望的呼号和快意的笑声,越升越高……

十四

她抹去我额头的冷汗,说我又做恶梦了。我摇头。她痴痴地望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然后搬来那张六弦琴,背着我轻轻拨弄起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

她说,她也做了个梦。

十五

十八年前。

皇上有一位十分宠幸的妃子。这位王妃集万千宠爱,而她只羡慕那天上的小鸟,虽然风餐露宿,却自由自在。皇上绞尽脑汁,也难博美人一笑。皇后从旁推荐一位江湖异人,此人不喜以面目示人,左手多出一根指头,可奏仙乐。皇上请来那六指琴魔,求为爱妃尽兴一曲。琴魔隔着面具,冷冷地问她要听什么。王妃不答话,目光落在院子里一只觅食的黄雀上。黄雀徘徊了一会儿,终于振翅一飞,窜入蓝天白云里。他眼望黄雀远去的身影,十一根手指却摆在六弦琴上,如烟似雾的琴音便自他手底轻轻送来。她感到身体越来越轻,仿佛为一团云絮所缠绕。云朵载她掠过林海,飞过雪原,越过高山,跨过碧海……一曲终了,王妃只觉一颗心扑通乱跳,便似那展翅黄雀,直欲飞出胸脯。抬头看那人,他也正看着她,双眼如水。王妃请皇上留他在身边。琴魔提出一个条件:绝不再见王妃一面。王妃咬牙答应下来。琴魔留在宫中,白天闭门喝酒,佯装癫狂,到了夜深人静,却又抚琴轻唱。他弹得很轻很小心,然而琴音还是像小鸟一样,越过深宫厚墙,一直飞入她的耳中,她的心中。皇后将他们的秘密告知了皇上,更设毒计于赏花会。宴会上,皇上赐琴魔御酒一杯。王妃夺过酒杯,一饮而尽。众人皆惊,皇上更是痛心,唯有皇后暗里偷笑。琴魔默默地看着王妃,一滴眼泪滑过她的脸庞。他冷冷地转过身,请王妃记得当初誓不相见的诺言。王妃悄然离去。琴魔看着她的背影,奏出一曲《水龙吟》。起初婉转轻柔,如初恋情人花月下缠绵,随后渐渐悲痛无力,似孤航小舟风暴中浮沉,最后却转成慷慨激昂,像惊雷闪电黑暗中闪耀。这一曲只听得众人灵魂出窍,四肢瘫痪,待到一曲已过,尽数醉倒。琴魔收起六弦琴,黯然离开了皇宫。

十六

我爹爹本不是乞丐。黄河缺堤那年,我们举家逃难。后来妈妈走散了,我也染了风寒。那时我已病得很重,爹爹忽然拿来很多吊命的药,我服了之后总算活了过来,但也只不过多几天的命。一天夜里爹爹抱着我哭个不停,他说我一定要记住那个梦,就算我的命再短,也要牢牢记在心上。第二天,我爹爹就被当铺的人当贼一样打死了。

“他偷回了那个当出去的六弦琴。”她抚摸着琴的边缘淡淡地说道。

我再看那琴时,它已很旧了。

十七

第二天,我己不能再使刀了——右手拇指被齐根削去。她和六弦琴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棠树下,黄叶残花。

十八

我在醉仙楼点了酒菜,独自从正午喝到黄昏,从黄昏到夜深。

打烊时分,老板上来啰嗦。我说身上没银子,他的脸色很不对,身后闪出几条壮汉。我慢慢解下腰间的短刀,平平摆在桌子上。

十九

王二又嚷着去听段子,他说那说书的老头儿有趣得紧,我摇头,只托他偷壶酒回来。

有酒就够了,我说。

二十

王二瘦得像条板凳,常常被人和狗欺负,在丐帮混了许多年才捞个二袋弟子。那天他路过醉仙楼,以为我跟他是一路的,于是把我的半条人命抬了回来。

我后来入了丐帮,倒跟他成了一路。王二常说我也太丢他面子了,人家乞丐从来只要饭吃,惟独我讨酒喝。这个我不太清楚,因为一天里我清醒的时候好象不太多。据说我酩酊大醉那会儿洛阳发生过很多事,鼠疫,饥荒,清洗,暴动,连皇帝也换了角儿。

到底是醉了舒服还是醒着幸福?

我待王二走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人,左手握刀,一笔一划地刻起来。我刻得很慢,这个人,我只想刻一辈子。

二十一

王二回来的时候怀从里摸出一个细嘴酒瓶和一牒熏火腿,眉飞色舞地讲起从老头那里听来的一段前朝轶事,有琴魔,有王妃,还有那个古道热肠乞丐。

我劝了他很多酒,还打听了那人的下落,他说他就住在城外骆羊寺。快倒下的时候,王二忽然醉眼迷离地盯着我问,为什么今晚我这个酒鬼滴酒不沾。

唯有醒着才能找出真相。

二十二

骆羊寺,月黑风高。

寺内一湖,湖上一桥,石桥直通大雄宝殿。我怀里藏了小刀,过桥那会儿心事重重,一只乌鸦越顶而过,死水吐着绿光。

大殿隐约传来琴声,我立在门外听了好久,忽然流下眼泪。待到一曲终了,我匆匆抹去泪水,推门而入。

宝殿里点了一盏油灯,灯下一人,戴着面具,抚琴而坐。

想听你讲个故事,我说。

二十三

老人说了刀王的故事。

前朝有位将军,忠言直谏而开罪了皇上,遭了灭门之灾,惟有他的儿子神秘地活下来,却原来是条毒计。皇上遣派大内高手传授此人武功,他的仇恨和刀法与日俱增,渐为朝廷利用,杀害武林中的侠士,为朝廷除去一个又一个隐患。此人武功也真高,出道以来未逢敌手,江湖中便有了刀王一说。后来朝廷渐感刀王也成了威胁,于是暗中安插少女于他左右。少女发现刀王冷冷的刀下竟有一颗热炽的心,不知不觉间动了感情。无奈刀王在复仇的路上越走越远,少女不忍看着心爱的人变成失去人性的杀人工具,背着朝廷偷偷废去刀王的武功,只盼他做回一个平常人,安份地度过余生。少女切了他拇指之后自感做了太多对不住他的事而远走天涯。

二十四

大殿内,油灯的火苗“哔啵”地闪跃,灰墙上剪出两人沉默的轮廓。

良久,老人拾起琴,朝殿外走去。

“如何才能找到她?”我鼓起勇气问道。

老人停下来望着天边的一轮弯月,月华冷冷地披在他肩上。我有一种错觉,古老的时光正从他身上迅速地倒退。

“我只知道,消极避世的人不可能找到爱。”

二十五

许多年后。

我的背开始佝偻,眼力也不如从前。我仍然用颤抖的左手握着小刀,一笔一划地刻着她。我的周围摆了许多完成的木雕,人们赞我手巧,有钱人家肯花大价钱买我的雕刻,我也刻过很多小动物送给穷苦的小孩。

惟独这樽少女的木雕,我刻了大半辈子仍未完成。这个值得我守候一生的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就回来!

后记:

《刀王》的灵感来自另一部未完成的小说《野望角》的部分情节。我对《野望角》抱有很大的野心,也许是不想让自己失望,因此一直没有写完它。现在写这个篇外的短篇,只是希望满足一下喜欢《野望角》的朋友的期待。

《刀王》的下集写了很久,因为心中一直存有两个不同的结局,所以犹豫不决。另外一个没有写出来的结局也许更具英雄浪漫主义,只不过我个人却更喜欢这个平淡的结束。或者是因为它更贴近我们吧。

很高兴终于在各书写完一部小说,里面的情节当然是虚构的,不过却加入了自己当时的感情。我始终觉得只有感情才是文章的灵魂,在写作中坚持写出自己的情感,而将技巧摆在次要的地位。你们常常问,小野到底是谁?我相信文章里已有了答案。

2004年1月3日
小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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