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 You Love Me?

@Venusxx

November 23rd 2005 / 自言自语

双城记(十六)

[b]“再见了文文,再见!”[/b]

一月四号,阴

晚上给阿页去了电话。这年底不回去了,回去也没意思。六年同桌,谁的字还看不出来!第一封信就哄我,可怜我还跟你较真的,回了一大堆废话!

文文,你早走了对吧?

我知道的,别骗我,你还真舍得走……

二月十五号,晴

早上醒过来就头疼,一定昨晚喝多了。旁边躺着一丝不挂的Kelly。

Kelly?

这个月跟我睡的有Kelly,Samy,还有Cathy。干吗非得弄个英文名!?

她说昨晚给甩了。我说找这借口跟我上床的女人多着呐。她强调昨天是情人节。於是我们做爱了。

等她穿好衣服我问她要不要早餐。她说要。我边煮方便面边说你别叫Kelly好不好。

她说她不是Kelly。

二月二十号,阴

文文,今天搬了,南郊。

那样的日子,腻了。

二月二十七号,阴

回来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洗澡的时候又听见楼上的歌声, 《海边的陌生人》,爽得不行! 从前只听过小号版的。

边听这歌边洗掉那狗日的烟草味,然后睡个大觉。

早搬来多好!

三月一号,晴

原来她是妓女。

早该看出来了!这么晚还没睡下的女人不是妓女难道会是艺术工作者?妓女唱歌也这么好听!我睡过的女人里面还没有会唱歌的。

三月二号,雨

晚上洗完澡我就跑到楼上拍门。她开门。头发湿湿的,高个,长得很一般。我说想跟她睡觉。她砰地把门关了。我再拍门。等了五分钟,她再开门。我说一百块行不。她砰地又把门给关了。

操!一百块不是行价吗?

三月五号,雨

今晚洗澡的时候听不到歌声,很不爽。

我站在她门口,头上的吊灯突然灭了。我跑到楼下,把自己厕所的旧灯泡给拆了,然后上楼,换了装上。灯亮了我就拍门,总共拍了十七次。三楼的老头探头探脑的,看见是我胆子就壮起来,骂骂咧咧地说她早搬了。

三月六号,雨

这鸟雨还在下个没完没了!

文文,我实在讨厌下雨天。这样的日子,会想起你。

五月一号,阴

晚上干活那会儿老二使劲给我挤眼。我跟老板娘说今天还有事,就干到这儿了。老二拉我过去说那边那女的找我。我老远望过去,是两个月没见面的“Kelly” 。

“Kelly”说她有了新的男朋友。我说那很好。她说今晚想跟我睡觉。我说今天是国际劳动节。“Kelly”说下个月国际儿童节也要跟我睡。於是我们又做了。

我在床上搂着“Kelly” ,她其实很漂亮,可我不喜欢她。 “Kelly” 问我有几个女朋友。我说没有。她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我说我不要。她说那女的跟我一样,是艺术工作者。操,我说。

我知道你很孤独,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她说。

五月四号, 晴

在学校的传达室收到文文的信。

我想我还不至于辍学的原因是每个周末我都收到你的信。尽管那是精心堆砌的谎言。然后我再挖空心思写点什么,寄给你。近来觉得这样子很可爱也很荒唐。我们艰难地活在为对方编织的童话里。我想象得出你写信时流了很多眼泪,一定。

我也想哭,为我们那些不曾存在过的爱情故事。

五月二十号, 晴

文文,跟你说件事,你先别笑。

我突然怀念起那洗澡间的歌声,真的。除你以外,我还真没惦记过谁。那歌声就象躺在湖底的落叶,仿佛很久以前,已经凋零。

六月三号, 阴

今天校里文艺汇演,我来迟了。

找座位的时候台上正在表演黄河大合唱,二声部那男的就是牛逼,硬是震得我心头发怵。天才啊,我隔壁的老头说。我却觉得很没劲,整个晚上耳边盘旋着那个男中音鱼雷般的低音,后面的节目一个也听不进去。

十点多的时候我走到剧院门口,突然身后传来远古的声音。

《海边的陌生人》!

我闭上眼睛,脚板钉在水泥地面,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六月四号, 阴

今天一早辅导员那逼就神经兮兮的,瞅着就想偷笑。午饭后我跑到剧场的后台,在横七竖八的道具里刨出昨晚的节目单。

小刺?奇怪的名字。

我拍门。她开门。我说天安门戒严了,知道么?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象花儿一样地笑了。

她问我为什么要背着吉它。我说要跟她合奏《丹尼男孩》,就是那首爱尔兰民歌。她想了三秒钟,然后闪身让我进去。

六月五号, 晴

文文,要是你听过小刺唱歌,一定会想到六月的雪。六月有雪吗?

我想没有。

七月二号, 晴

小刺的手机响了。我抢过来。

还我,她说。
今晚别去了,我说。
还我,她说。

我从床上站直起来,赤裸裸地走出阳台,向着宣武门的方向使劲一抡。四秒钟后远处模糊地传来喀嚓两声。

还去吗,我问。

她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我,然后把头埋起来,象小孩一样哭了。

七月三号, 晴

小刺比我大一届,十七岁那年一个人跑到北京音乐学院。十八岁生日在夜店里被放倒了。一个礼拜后她收到一盒匿名录象带,里面拍下了那天晚上她不省人事之后的事情。她看完就割了动脉,之后住了五天医院。住院那会儿有个叫“书记”的中年男人找她谈过一次话。从此她成了“书记”的人。两年内小刺做过六次人流。医生最后一次警告她是上个月的二十四号。

八月十五号, 晴

文文,今天收到你的信,太好啦!就象冬天投进枯井的阳光,我觉得有了希望和温暖,总算还有有值得相信的东西。

告诉我,这世界还有值得相信的东西,对吗?

九月一号, 晴

今晚在酒吧撞到“Kelly”。她点安魂曲,我弹了。临的时候又送了一首《绿袖子》 给她。下班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女人。

我要生活,好好地生活,我说。

九月二号, 晴

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洗了几个月没洗的衣服,擦亮了破旧的窗户,换了干净的床单,给吉它上了新弦并且抹了油。

我抱着吉它等小刺回来。我要跟她唱《丹尼男孩》。

她没有来。

九月三号, 阴

凌晨四点,我给“Kelly” 去了电话。

小刺在哪儿,我问。
那边不作声。
是不是去了“书记” 那儿,我问。
别牛逼了!那人是穿制服的,上面有人,“Kelly” 警告我。

我放下电话,从冰箱里抄了一瓶青岛,然后大概用了三口把它喝光。

我找到“书记”的地盘。一个戴墨镜的矮个拦住我,后面还堵了四个大块头。我说我找“书记” 。他说“书记” 没空。我说我是小刺的男朋友。

於是我进去了,大概是“书记”放我进去的。他后来一定会后悔这样做的。

里面那秃头软绵绵地陷在看起来挺高挡的沙发里抽万宝路,姿势活象老女人。我问他是不是“书记” 。他说是。

求你放过小刺,我说。
“书记”呆滞的目光穿过我,落点是我身后的门板。
求你放过小刺,我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小刺是谁,他说,眼里还是没我这号人。

我走过去,猛地抡起青岛啤酒瓶朝他脸上砸过去。他哼都没哼就倒了。我转身关上门,大摇大摆地走了。门口那几个人也没理我。

九月二十四号, 晴

写字的时候胸口还隐隐约约犯疼。我坐在病床上,窗外是明媚的秋天,鸟们叽叽喳喳地唱着。喜欢这鸟儿的叫声!

小刺说它们叫石头鸟。我笑了,快到嘴边的白粥泼了一下巴。小刺赶紧掏出手绢替我擦去。

我望着小刺,觉得力气又一点一滴回来了。是啊,我又回来了,再次回到这个有鸟儿叫声,有小刺的世界!

放倒“书记”的第二天,派出所就把我拘留了,当天晚上还特别“照顾”我。后来大概是滚出来的,当时痛得寸步难行,小刺领我出来,然后上了医院。照了X光片才知道左胸第三根肋骨被打折了。住院那会儿学校的辅导员来找我,他说我因为嫖妓被开除了。我说我没嫖过。他叫我别说了,上头不想把事搞大,蓄意伤人触犯了刑法,本来该蹲大牢的。操他妈,我说,蹲就蹲!他诱奸少女在前,我伤人在后,要蹲一起蹲!辅导员就这样被我吓跑了。

我拉过小刺的左手,紧紧地握着。唱支歌给我听好吗?我说。

她摇头,脸上是笑容,眼里是泪花。

十月二号, 雨

跟小刺来做人流还是第一趟。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即使“书记” 抖出录象带她也不会回去那地方。

我要回我的生活,她说。

我陪她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凳上。她咬着下唇,一直不说话。护士点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动。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牵她的手,径直朝外面走。她在医院大门口才把我拉住。

下着雨。

别做了,我说。她不作声,雨丝一根接一根贴在她的额头上。

我望了一会儿灰色的天空,然后低头对她说,我做孩子他爸吧。她抬头,一眨不眨地瞪着我,几秒钟,或许几分钟,使劲甩开我的手,朝老远的地方跑去,直到我看不见她。

我回去炖了鸡汤,下韭菜炒了鸡蛋,还蒸了一条鲤鱼。我等小刺回家。她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凉了。我问她上哪了?她说她做了人流。

我走过去抱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我长这么大还没哭过,这时候突然觉得嘴角微微有了咸味。

十一月五号, 晴

文文,今天分手吧,谢谢你给我的信。我爱你,永远爱你。

祝你在澳洲找到幸福。


我翻开下面一页,空白,再翻下去,还是空白。看来石头的日记到此为止了。我细细查了一遍,最后一页好像夹了一张折迭了的信纸。我赶忙打开,继续念道:

文文,以后的事,让我说下去吧。

十一月五号,我们结婚了。父母没有来。我俩都没有多余的钱,早上照了张合照办好了结婚证,晚上我多买了几个菜,两个人静静地吃完了喜宴。洗碗的时候我哭了,石头从后面抱着我,一声不响。我知道他心里比我更难受。

这就是我们的新婚。

石头的为人我不多说了,相信你也了解。他每天都在竭尽全力,一点一滴构筑我们来之不易的脆弱家庭。看到他起早贪黑地努力,我很过意不去,同时又很感谢上苍,虽然以前走过一条很弯的路,但它终於让幸福来到我身边。

我以为我们可以从此平静地生活下去。

十二月初石头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他要和酒吧的朋友去西藏。不知为什么,我听了之后很害怕。我说我要跟他一起去。他拗不过我,终於还是一起去了。头一天上高原我就犯病了。他要送我回去,我不想扫大家的兴致,他於是留下来陪我住在山脚。第三天我的身体渐渐好转,他和我开始了推迟了的登山计划。开头顺利得很,我们甚至觉得可以在明天中午赶上先出发的同伴。

当晚遭遇了冷雨。

天气恶劣到极点,衣服淋湿了,寒气象小虫一样钻进肺里,我甚至觉得呼出来的气都可以结成冰块。实在走不下去,我俩只好缩在帐篷里期待天晴。开始以为雨总有停的时候,可是我们错了。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捱过那一夜,那甚至不是夜晚,雪地里强烈反光象刀一样割伤我的眼睛。我的手指和脚趾全部不能转动。石头把最厚的衣服脱下来按在我身上,寒气还是一口一口地撕咬我的内脏。大概午夜,我产生了幻觉。一开始并没察觉,后来石头拼命扇我的嘴巴,直到流血,我才稍微清醒过来。他好像跟我讲话,但我听不到,他手指前方,又指向我,反复比划了好几次。然后他又脱了一件御寒服严严实实地盖在我身上。我觉得他好像快要离开我了,我很想抓住他,可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再后来我就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Kelly就在身边。她说我高烧还没退下。我问她石头在哪里。她不说话。我又昏过去了。再醒来,我已经可以坐起来。我问护士我丈夫在哪里,护士摇头。这样子过了两个晚上,多么骇人的夜啊!我宁愿死在那风雨交加的雪山,也不愿受这活活的煎熬!直到第三天,Kelly才把一张纸条递给我。我赶忙打开,是石头的字,上面写着:“雨不停。我去山下求救,回来接你。万千珍重!石头。”Kelly说他们一直沿着固定路线回来找我们。最后找到了我和这张留言,却没有找到石头。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决定出院。我常常觉得,石头就在家里抱着吉它等我回来,一定是这样的。我要振作,我要回去,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歌要唱给他听。

可是他没在家里,衣服,床单,吉它都摆在原来的地方。他真的没有回来过。我坐在我们的小房间,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醒来继续等,再睡去,再醒来。这样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饿得发慌,想找点吃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Kelly来了。她带我出去吃饭。我问她石头呢。她说石头不会回来了。我说他说过会回来接我的,还要我保重。她说那我就应该好好爱惜自己。

我想Kelly说得对。后来我复学了,剪了短发,并且找了份兼职。我要好好地活下去。知道吗,我渐渐发现石头一直不曾离开过。他或许真的不能走出雪地,却早己走进我的生命。

他一直在我的心里,无论风雨,伴我同行。

石妻上


我把小刺的信工工整整地折好,连同石头的日记插回厚厚的信封里面,再摆在文文的床头。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背包,轻轻捏开文文的右手,将一只白皮鞋塞进她的掌心。

冷月倾斜,文文脓肿的额头满布伤痕。我拨开她散乱的头发,深深吻下去,然后欠身离开。推门那瞬间忍不住回头。月光下,文文紧闭的眼帘湿了一圈。

“再见了文文,再见!” 石头说。

Mary问我上哪儿。我说我想一个人去海边。Mary没说什么。

我来到往日晃动的小舢舨前弯腰坐下,双脚插入冰冷的海水中,海风扑面而来,我觉得脸上有点凉,伸手捂着,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擦干眼泪,拍掉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朝远方走去,耳边回荡着久退不去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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