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 You Love Me?

@Venusxx

November 21st 2005 / 自言自语

双城记(十四)

[b]“我合上双眼,一把抱住小静,右手抚摸着她刺猬般的头发,一遍又一遍轻吻她的额头。”[/b]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Mary说明天晚上很想跟我在一起。

“一整晚都在一起……可以吗?”
“明天?”
“明天。”
“嗯。”

我放下电话,从抽屉里翻出那封贴了九张五角邮票注定无法交到文文手里的长信,脑袋里反复搜寻这个叫小刺的人。

没有一点头绪。

我把信投进旅行袋,喝完最后一口生力,然后熄掉台灯。房间外面的长廊传来坐地钟死气沉沉的报时。我默默地数着,直到第十二下才合上眼睛。

两千年的最后一天,从头到尾不折不扣全新的一天!

Mary叫我抱紧她。

“可不想把你甩到月球的背面。”

我带上头盔,跨上Mary火红的铃木赛车,双臂插入她完美无缺的腰下,熟悉的洗发香波味儿扑面而来。引擎怪叫继而颤抖,我的肉体抛离了十分之一秒前的意识和西边的斜阳,夺路狂奔。

十四街在平日是红灯区,今晚已划出步行地带并且部署了加强警力,与十五,十七和二十街连成一体,作为涌向港口广场的狂欢人群的缓冲区。肥胖的天使背插双翅,满嘴獠牙的恶魔,瘦长的狼人,成群结队的三K党,脱得一丝不挂,扮成女人的男同性恋者和扮成男人的女同性恋者,英俊的吸血鬼,爆炸头的嘻皮士穿着长长的喇叭裤,搔首弄姿的梦露,披头四高歌《IMAGINE》,骨头嶙峋的甘地举起反战标语,毛泽东挥舞着乒乓球拍……盛装的游行队伍从每个角落挤往广场方向,乐此不疲地叫嚣着“HAPPY 2001”。宇宙飞船模样的充气球填满了夹在摩天楼之间的血色黄昏。

Mary摘下头盔带我走进人头攒动的夜总会,好不容易才找到歇脚的空位。Mary向侍应生点了两瓶生力便离座而去。我开了一罐,呷了一口然后打量着这个成年人的失乐园。抬头是布满星星的苍穹,四下里光线幽暗看不出客人的面目,滚烫的泉水从意想不到的地下孱孱流出,半身裸露的猫女郎端着闪光的纯银盘子时隐时现。中心舞台却光芒四射,我看见兽笼却没有雄狮(假使美女与野兽是源于罗马帝国的永恒搭配),只有两个金发舞女跳着没有味道的脱衣舞,明显不是一流的货色,大约只是正餐前的伴菜。我又呷了一口生力,觉得在场与我看法相似的男人不在少数,仅仅觉得而已。或许对他们来说,今晚广场的焰火才是盛宴,这里不过是休憩的小站。

所有的灯火一下子灭了,来得如此突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灭,连同看客们的窃窃私语。黑暗中,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

爆炸!

舞台上空渗出浓浓的烟雾,微弱的火光下,一个蒙着红面纱的红裙女子绕着兽笼旋转飞舞,红色的高跟鞋铿锵有力地拍打地面,迸出夺目的火花。兽笼里一头肌肉犹如钢筋的野牛正用锋利的犄角狠狠地朝红衣女子插去,每次都被铁枝重重弹回。观众会意,和着女子的节拍使劲鼓掌。女子越舞越快,野牛越撞越狠。忽然灯火通明,女子顺势扯掉红裙,露出雪白的眮体,剧烈地扭动腰肢,红裙上下翻飞。野牛喘着白气,撞击的去势渐缓而力度更猛,染血的兽笼几乎要被震塌。女子高高抛去红裙,红色高跟鞋重重跺下,然后像冰峰一样矗立,凝目逼视笼中猛兽。鸦雀无声。牛把犄角挨在栏上,巨蹄左右晃了两下,然后像被拦腰砍倒的老树,摔倒地下。

顷刻,狂呼,喝彩,掌声,口哨声排山倒海。女子捡起裙子重新穿上,拾级而下,人潮中款款踱来,直至我的跟前。

“Nice dance!”我说。
“That’s for you, just for you!” Mary摘下面纱,露出迷人的微笑。

我们在十点一刻离开,马路已变成斑斓的海洋,人造雪铺天而下,乔装打扮的人群尽情喧哗。这是两千年的最后一夜,悉尼港——悉尼的心脏,以她独有的脉搏跳跃不已。

Mary双手握成筒状,对着我的左耳大喊大叫。我什么都听不到,只好摇头。她侧头想了一会儿,指了一下手腕的表,然后牵我的手,朝人流的相反方向钻去。

离十二点正还差十分,我们回到JeffcottSt 98。

以前废弃的花园刚刚栽上了树苗,灌木修葺得井然有序,一个用两条削掉树皮的橡枝做成的十字架歪歪扭扭地插入翻新的泥土中。我走过去蹲下,没有文字,像小孩遗弃的玩意。夏天爽朗的味道,清新可人。

“董建华死了。”

我回头,Mary就在身后。

“它的墓?”
“算是吧。”

Mary递给我一罐喜力,自己开了一罐,蹲在我身旁喝起来。

“阿页,在这里过夜好吗?”Mary捡起一跟树枝在泥里画出个圆圈。
“恐怕不行。”我欠身起来,“明天凌晨的班机。”
“送你吗?”Mary扔掉树枝,拍拍掌心的泥土。
“最好不过了。”

我们在半山的小站等巴士。夜深了,山风凉飕飕的。我脱下旧夹克,披在Mary的肩头。

“董建华是前天死掉的。”
“怪可惜的。”
“本来想给它立个坟,可我连它的岁数都说不出来。”Mary双手插入夹克的口袋,“那天在街头撞上,失魂落魄的。”

Mary掏出双手,给皮夹克紧紧地拉上搭链,然后对搓了好一会儿。

“爸妈都是搞地产的,回归前赚了点钱就把我一脚踢过来。三个月后一个自称是律师事务所的干事从香港打来长途,说什么我爸妈因为楼市暴跌而欠了一屁股债,三个礼拜前跳楼了。”

Mary伸手搓一下鼻子,望着山下的港口出了一会神。港口燃起烟火,染红了那一方的夜空。

“漂亮吗?”
“真漂亮。”我看着Mary说。
“那天他们也是这样子庆祝的。我在新年的街头游荡,撞上了这只被扔掉的斑点狗。反正家里还剩没吃完的狗粮,足够我们两个用一个礼拜的,我就把它带回去。第二天就退学了,吃饭要紧嘛。四处打工,薪水刚够我交房租。再后来就到夜总会里面混,钱倒赚了不少,就是累了点。这样子蓄足了钱,我辞掉了工作,再回学校。或许等哪天手头紧了,再下去捞一把也未尝不可。”

月光透过头顶的枝叶洒落地下,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鸟儿在看不见的地方机械地叫着。我和Mary在等那辆怎么也等不到的巴士。

夜风轻轻挽起Mary的发梢。Mary踮起左脚尖,自右向左转了一圈,然后闭起眼睛,背负双手,悠悠哼出Sam的怨曲。我仿佛重回海边,闻到了海风的咸味,看到了海鸟的翅膀。

我的右手颤抖不止。

Mary伴着旋律,一圈又一圈,轻舞飞扬。我合上双眼,一把抱住小静,右手抚摸着她刺猬般的头发,一遍又一遍轻吻她的额头。

Mary的手机响了,我们睁开眼睛静静地对望了好一会儿,该有好长一会了吧,它依然响个不停。我唯有放开Mary。Mary背转身拿起手机,这时间里不知名的鸟儿叫了两次。

然后Mary转向我:“找到文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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