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 You Love Me?

@Venusxx

November 21st 2005 / 自言自语

双城记(十一)

[b]“我刚刚找过文文。一年多没见面,她还是那么漂亮。叫我吃惊的是,她穿着我送的那对白皮鞋,太好看了!”[/b]

小静,

你好吗?我很好啊。这信是在飞机上写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去电话,你总不在。

写些什么好呢?对了,我们刚刚到了印尼群岛上空,窗外迷雾深锁,看不出白天黑夜。再过七个钟头就会看见悉尼了。几位师兄弟就坐在旁边,吵闹得很,也许是第一次出国吧。我没有他们的兴奋,一点也没有。听说会在悉尼呆上一个学年,所以我多带了几件衣服。

就写到这里吧。

阿页
1/20/2000

写完我读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裤袋里。用完机舱里的蹩脚的晚餐,我上了一趟洗手间,将口袋里的纸团扔进了抽水马桶,只一瞬间,它便被高空气流卷走了,无影无踪。

再回座位时,里面正在播放英文版的“铁达尼号”,只看了两眼,我便合上了眼睛。

绿野芳踪。我和一个小女孩在田间玩耍,她编了一顶草帽,正要给我戴上,小桥,流水还有野花都像肥皂泡给捅破般消失掉了——同位摇醒我,舱里传来双语广播:“航班已经抵达悉尼国际机场,祝各位旅程愉快。”

关口排起长龙,我走到不远处的免费电话亭,按着文文留给我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自称屋主的中年男人,他不无礼貌地告诉我文文在两个月前已经搬走了,不过留下了新地址。我赶忙掏出记事簿,一笔一划记下JeffcottSt97,然后默念了一遍。

放下话筒,就瞥见师弟使劲朝这边挥手,我点下头,收好记事簿,拖着行李向海关闸口走去。

我们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当晚学校为我们安排了接风酒会,再回来夜已很深。

整理好行李,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整洁的街道,漂亮的港口,奇异的建筑,古老的大学,还有身披燕尾服的绅士……白天的一切恍如小溪淌过记忆的鹅卵石,无法留下痕迹。只是水面隐约泛着垂柳和一个小女孩的倒影,她到底是谁?

学习不如想象中的轻松,lecture虽然不多,tutorial却不少,而且每到周末就有一次面试,算是口语测验。只有周日才放假。

来到悉尼的第二个星期天,同来的校友异口同声地投诉水土不服,继而嚷着去唐人街大搓一顿。晚上我跟他们同去。吃饱喝足,师兄借着酒勇提议逛一趟红灯区,得到大家的全票支持。从酒店出来,我故意落在后头,抽出身上的地图查了一会儿,趁着他们拖一带二地纠缠不清,跳上了一辆巴士。

对照地图上的指引,我在Jeffcott St下了车。这里是半山。我在山上转了半天,只找到Jeffcott St 96和Jeffcott St 98,而夹在它们之间是一片废弃的荒地,杂草丛生,掩埋了破败的墙根。难道这里就是因为97号?我顿时萌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一股寒意直透背脊。

98号是一座半新不旧的左治亚式单层小楼,后面好像有个残旧的小花园。理了一下衬衫,我拉响了门铃。

狗吠由远及近,桃木小栅栏姍然而开,一只斑点狗从黑暗里窜出,冲我扑来。我倒退了两步。

“董建华!”

斑点狗在我面前一步之处停下攻势,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折回,趴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脚边,可是一对眼似乎不肯放下敌意,朝我使劲打转。

“Sorry, he’s just afraid of strangers.”女主人黑头发黑眼睛,左眼角一道浅浅的疤痕,短裤拖鞋,清爽利落。
“That’s all right. Hm, you look like an Asian.”我略微靠前一步。
“Oh, yes! Actually, I am a Chinese. You too?”她弯腰抱起斑点狗。
“你好,我叫阿页。”我伸出右手。
“Hi, 我是Mary,他是董建华。”Mary扣住董建华的右爪,向我递来。

一如大多数的政治show, 我和董建华的握手并没有增进彼此的友谊。

“我想知道97号在这附近吗?”
“97号?以前是的。”
“现在呢?”
“我说,你找房子呢还是找人?”
“找一位朋友。”

Mary看了我一眼,董建华四肢朝天胡乱地蹬了一会儿。

“不进来坐坐吗?”
“打扰吗?”
“我一个人住。”

确是一间表里如一的房子,家具陈设坦白地道出了年龄,就像不施脂粉的中年女人。

“抽烟吗?”Mary抽出一支带滤嘴的薄荷烟。
“不,谢谢了。说说97号好吗?”我坐在她对面的旧沙发。
“当然了。”

Mary点燃薄荷烟,吸了一口,不徐不疾地吐出烟圈。

“大概一个月前烧掉了,一场大火,总而言之,很不幸。人呢,好像送进了医院,大概能救活。”
“何以见得?”我相当诧异自己的冷静。或许脑袋仿佛塞满了棉花,然后被整桶水猛灌进来,所有的反应都延迟了,内心痛苦,脸上却挂着五分钟之前的若无其事。
“直觉,我那家伙一向很准的。”
“知道医院的名字?”

Mary透过烟雾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端过烟灰缸,把吸了两口的薄荷烟碾灭。

“不知道。那天消防车,警车,十字车堆满了路口,乱糟糟的。”
“能告诉我附近的医院吗?”
“倒有两间,不过劝你别去的好。除非能证明你是病人的亲属,否则澳洲的医院会对你守口如瓶。况且,你的朋友未必被送往这两间。”
“很想见她一面。”
“交情很深吧?我是说,很要好的那种?”
“谈不上……嗯……以前一块儿念过书。”
“很抱歉。”

墙上挂钟的秒针机械地走动,叭嗒叭嗒,仿佛植物人的呼吸,均匀而了无生气。董建华始终守在Mary的脚边,耷拉着耳朵,昏昏欲睡。屋子静得异常,有点像计时炸弹爆炸前的第十秒。

“当——当——当”

“该告辞了。”我站起来,瞥了一眼挂钟:十二点整。

Mary送我,董建华并未尾随,大概睡熟了。

“坐巴士来的?”
“对。”
“回去的话,前面的路口朝左拐,再走二十米就是车站。这样走可以少点弯路。”
“谢谢。”

在转身的刹那,我已经将她的好意抛到脑后——管它呢!反正后来上了巴士,把自己扔到后排的一角,再也动弹不得。汽车驶回市区,悉尼的夜或许斑斓,我看不见,只感到浓浓的黑暗朝四面八方涌过来,自己不过是条密封罐头里的夹层沙丁鱼,被压扁,再压扁。

下了车才发觉多坐了两个站,只好走回去。打开房间的门,我没有开灯,懒得脱皮鞋,一头扎进单人床,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头很疼,我一对手表:四点五十分。门口半掩着,公共走廊里冷冷的灯光像是被切了一角,然后扔到我的房间里面。

我走过去关上门,打开冰箱,抽出一瓶喜力,一屁股坐到转椅上。一条冷线从喉头钻进食管,再插入胃。我狂灌几口,对着远处的垃圾筒瞄了一下,把空瓶子高高抛过去。“砰”——瓶子偏离目标五公分着地,摔个粉碎。我转身打开台灯,给桌子铺上一张雪白的信纸:

小静,

你好吗?我很好啊。

我刚刚找过文文。一年多没见面,她还是那么漂亮。叫我吃惊的是,她穿着我送的那对白皮鞋,太好看了!

水晶鞋终于找到白雪公主。

阿页
2/4/2000

我狠狠地甩掉水笔,将写好的信撕得粉碎。再打开冰箱,还剩五瓶喜力,我把它们一字排开在桌面上,边喝边看落地窗外的花园,同时觉得凌晨时分的花园很像墓地。

待我抛碎了第六个啤酒瓶,天渐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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