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 You Love Me?

@Venusxx

November 18th 2005 / 自言自语

双城记(八)

[b]“混乱中,我朝她那边望去,她眼睛湿湿的,也正望着我。”[/b]

小静就像这里的主人,领着我在医院里熟练地左穿右插,几个护士还走过来跟她亲热地打招呼。

我们来到住院部,小静停在401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而入。里面摆着四张挂着吊针的病床,只有两个病人,其中一个像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散乱,正蒙头大睡。

小静走近另一个蜷缩着的病人,挪开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和剩着牙刷的杯子,摆上带来的纸袋,然后坐在病塌上,伸手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水。我站在这个男人身后,他侧身而卧,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大约四五十岁,头发灰白,身材高大。

“很热吗?”小静轻声问。病人点点头,吃力地移了一下肩膀,算是换了个姿势。小静把手伸进被窝,摸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手来:“外面的天气好好,要不要吹吹风?”没等回答,她就走到窗前,推开窗子,跟着伸了一个大得夸张的懒腰:“爸,秋天来了,天空很蓝,一朵云都没有,地上有很多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好好听!”

“小静,我口渴。”

小静转身走到床头,摇了一下暖水瓶:“喝完了,等一会儿吧,我去打水。”说完抄起挂在床架的毛巾,给了我一个鬼脸,提着暖水瓶走开了。

我识趣地坐在床头:“叔叔你好。”

小静爸爸朝我一笑,他脸色青白,有点像白菜梗,病痛扭曲了他的五官,但掩盖不了分明的轮廓。

“你是小静的男朋友吧?” 声音还算响亮。
“我是小静的朋友。”
“是吗?她从不带别人来这儿的。”

小静从外面回来,我站起来走近窗口,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一只燕子刚好落在电线杆上,身后隐隐传来悉悉卒卒的摩擦声。

“很烫的,慢慢喝……跟你说多少遍了,忍不住可以叫护士过来嘛。”
“人家都是女仔,没大你多少,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我回过头,地上多了一个脸盆,小静已经撂起了袖子跪在地上,双手伸缩,正从被窝里掏出一块块粪便,病房里顿时多了股异味。收拾完,小静用湿毛巾帮他擦了几遍身体,端起脸盆向外走去。

他冲我苦笑:“不中用啦……那天喝大了,从楼梯上滚下来,以为没事,可就是站不起来。到天黑小静才放工回来,别看她长得瘦,硬是背着我下了两层楼梯……谁知在这鬼医院一住就是大半年,医生说我不但全身瘫痪,还有晚期肝癌。”

我默默地听着。

“对不起小静啊,从小她就没了妈妈……本来该我照顾她的。”

小静又回来了。

“爸,饿了吗?”
“口水都流干啦,又弄了什么好菜?”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好像忘了自己大半身已经不能动了。
“椒盐鱿丝。”

小静打开饭盒,一口一口地把饭菜送进他嘴里。小静爸爸吃得咋咋作响,脸上沾了许多饭粒和菜油。小静放下饭盒,掏出手绢,细细地替他擦去,然后将杯子凑近他的唇边。他吸了一口开水:“菜好香啊,可惜这一口不是九江双蒸。”小静等他喝完这杯水,用手指抹去他下巴的水渍:“累了就歇一会儿吧。”

他满意地合上眼睛。

我和小静坐在走廊冰凉的长凳上,周围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怪味,刺眼的阳光从背后的窗户射进来,405传来凄厉的叫声。

小静从纸袋里掏出一大一小两个饭盒,将小的那个递给我,捧着大的那个吃起来。我掀开盖子,白米饭上孤伶伶躺着几片凉瓜。小静舀了一勺牛肉,浇在我的凉瓜上:“礼尚往来。”我咬了一片凉瓜,汁水肥润,味道甘美。

这会儿,几个护士冲了过来,径直往405跑去,不一会里面又一阵吼叫。一张病床被推了出来,一个男人扑在铺了白布的女人身上痛哭,使劲捶打床单。医生和护士才将他扯开,他又扑上去。这样子纠缠了一会儿,他们进了电梯。

“有人死了。” 小静头也不抬,吃得津津有味。

我勉强吃了半盒饭,再也提不起胃口了。

“还以为你挺能吃的……在这里呆久了,就会习惯的,”小静接过我的饭盒,“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明明饿得很,就是咽不下东西。可是没气力怎么照顾爸爸呢,而且下午还要去打工呐。”
“小静,这个下午我照顾你爸爸好吗?”
“真的?你会吗?”
“试试吧。”
“谢谢你啦。” 小静将饭盒装进袋子,对了一下手表:“嗯,我们还有十分钟。”说完闭上眼睛,挨着我的臂膀。

走廊静悄悄。

“小时候最爱上花市了,”她仍然闭着眼睛,“每次我都骑在爸爸的肩膀上,爸爸一手抱着我的双腿,一手拿着氢气球,我当然拿着冲气的大棒子做将军啦,我指东,爸爸就朝东,我指西,爸爸就往西,多神气啊。直到有一天爸爸终于背不动我了。唉……我那时真不知道自己有多重,累得他第二天下不了床……阿页,你说我是不是很任性啊?”
“想不想试一下我这匹汗血宝马呢?”
小静噗叱一声笑了,双手在我大腿上拍了一会儿:“嗯……下次吧,今天马儿没吃饱,跑不动啦。”

注射室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

“阿页,你说为什么妈妈要走?为什么妈妈不要爸爸了?”

我心中一动,低头望小静。阳光铺满她柔弱的双肩,睫毛微微颤动。

“是不是因为爸爸整天喝酒啊?不是的,爸爸是在妈妈离开后才变成这个样子。妈妈你回来好吗?你一回来爸爸就不会再喝的了?妈妈你快回来呀,医生告诉我爸爸快不行了,我知道爸爸他还念着你嘎……阿页,你说呀,妈妈会回来吗?”
“快别说了,很乖地睡一会儿,妈妈就在梦里。”
小静听话地照做了。

送小静走后,我独自在楼下的小公园里逛了一会儿,只有落叶,没有诗意。回来的时候小静爸爸已经醒来。

“小静呢?”
“她去了M记打工,晚上会过来。”
“小静不错吧?” 他困倦的眼神掠过一丝可爱的顽皮。
“她人品很好——叔叔你是开平人吧?”
“嗯,小静跟你说了?”
“猜的,你口音很重,我乡下也是五邑。”
“不像啊?”
“我爸年轻时入省城打工,我是在广州出生的,在这里长大,很少回去。”
“难道小乡下就比不过大城市?鸟,人啊,老爱往高处走……”

窗外划过一只小鸟,不知飞向何方。

“小静她妈也是城里人……小兄弟,外面树叶是不是都掉光了?”
“掉光了。”
“嗯……那年也是深秋……小静她妈是知青,插队下乡什么的,从省城来到我们村。村委按人头分配,三个一户,由当地的农民领着下田。可能是运气吧,她和另外两个大学生被分到我家,同吃同住,于是我跟她渐渐她熟落了。她人长得漂亮,学农活快上手,又勤快,跟她一起来的知青里不知有多少人偷偷想着她。我当时只是个傻愣愣的小子,大字也不会几个,只会开苏联产的拖拉机,可她偏偏就是看上我。小静跟她妈倒很像啊,咳咳……”

“喝口水?” 我学着小静把杯子凑近他的嘴唇。

他慢慢喝完,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鸟这贱骨头,不行啦……小兄弟,刚才说到哪?”
“叫我阿页就行了,你说小静很像她妈。”
“对啊,就是像。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见,要强好胜。也难为她啦,去年我下了岗,做牛做马,到头来一分钱没拿到,为这病,小静不得不四处筹钱,我们亲朋少,借得几次,人家给脸色,只好低声下气,也不知她受了多少委屈。我见街上的女仔,跟她差不多大,头发电完又弄直,裙子越穿越短,手袋里装着手机……你看小静,穿来穿去就那条长裙,书包还是高中时候买的。鸟!我就知道喝酒,没买过什么女仔的玩意给她……”
“她穿长裙很好看,真的。”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次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静她妈穿起裙子确实很好看啊,那次也不知算不算约会?傍晚吃饭的时候,她只扒了两口,临走时悄悄递了张条子给我。她知我认字不多,所以那上面只有六个字:‘村口河边,等你。’我还蒙在鼓里,以为上面有什么最新精神要下达,澡也没洗,一身臭气地赶去了。那会儿天黑,可是我离老远就看见河边杨柳旁站着个白衣少女,一阵风吹过,柳条跟长裙一起摆动,真像仙女下凡。我赶紧搓搓眼睛,我鸟,明明是个人啊!等我走到那人跟前,才认出是她。也难怪,平时她都扎着辫子,那会儿却长发披肩,手里还拈着一串花儿,我就是再蠢也明白了。她低头看着哗哗流水,半天不支声。我看形势不太对,转身就想逃。

‘文大凤!’
‘干什么?’ 我立定转身,但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我是男人。’
‘那为什么老对我躲躲闪闪?’
‘我……’
‘是不是你也喜欢上我了?’

“我确是喜欢上她啦。后来她怀了小静,偷偷回城里生下小静,又偷偷带着小静回来,只不过想让我看上两眼自己的女儿。鸟!也不知是哪个王八把这事给捅了。他们不知道小静的妈妈是谁,于是在祠堂里搞了个批斗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大会。没人性的,他们把小静摆在台上,让女知青排好队,逐个上去吐口水。鸟!我被他们按在台下,眼睁睁看着他们摆弄小静。小静只有几个月大,倒没什么,可是小静她妈就差点晕过几次。我看那条队越来越短,快轮到她了。可怜的女人啊!她头发散乱,脸色铁青,嘴唇已经咬出血来。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挣脱开按着我的狗杂种,冲到台上,抱起小静,大声狂叫:‘这是我跟隔壁村姑的野种,我就是小资,有种就冲我来,别欺负女青年!’接着拔腿就跑。起初还有几个不识好歹的过来拦我,鸟那妈,给我踢翻两个之后就没人再敢过来了。混乱中,我朝她那边望去,她眼睛湿湿的,也正望着我。我还想多看几眼,几个狗娘养的又扑过来,我只好抱着小静往村口跑了。他们没追上我,我带着小静逃到新会的表哥家,过了一年多,等到风平浪静,我又带着小静回去。不过插队的知青已经回城了。唉,想不到那次竟是……咳咳……”

“歇会儿吧?” 我把杯子凑过去。

他摇摇头,继续说:“之后我就带着小静四处奔波,为的是找回她妈妈。整个广东省都让我跑遍了,净车费就花了几十块。记得我抱着小静来到中山,身上一分钱都没啦,只好讨饭,那会儿小静才三岁啊,两人一块跪在街头……算我命大,后来遇上个好心人,听了我的故事,不但留我住宿,还替我找了份散工。再后来,我总觉得小静她妈就在广州,于是带着小静来到这儿,一呆就十八年。咳咳……小静她也长大啦,越大就越像她妈……”

小静爸爸合上眼睛,不再说话。我走到窗前,残阳似血,东川路已经挂起了眼花潦乱的广告灯箱,下面是熙熙攘攘的行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息,这里不过是被遗忘的角落。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后响起小静爸爸的声音:

“阿页,喂,帮个忙。”
“好啊。” 我回来坐在床前。
“酒瘾又起,想喝两口。”
我想了一会儿,答应了他。

我在医院对面的士多买了一瓶青岛,一篮苹果,转身要走,忽然瞥见旁边的花店,心中一动。

小静爸爸见我回来,肩膀摆了一下,仿佛要从床上走下来:“快,先倒两杯!”

我笑着把一束姜菊插在杯子里,将啤酒摆在床头柜,找了把小刀,坐在他身边削起苹果。

“鸟!你小子有种!”

削好苹果,我将它切开一半,挑出果核,再切碎果肉,然后一块一块送入他口里。等他吃完,我斟了满满一杯青岛,凑近他的嘴唇。他就着杯子嗅了一会儿,才慢慢喝起来。

一瓶啤酒很快就喝完了,小静爸爸沉沉睡去。我把剩过啤酒的杯子洗干净,将空瓶子扔进垃圾筒。觉得有点饿,大概是腹中只有半碗饭的缘故,于是洗了个苹果咬起来。才啃了一半,一双柔软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

“好香的花啊,谢谢你。”小静笑着说。
“没什么,顺手买的。”
“饿坏了吧?我在银记买了两碟牛肠,不用谢了,也是顺手的。”
“谢谢你。”
“爸睡着了,还是别弄醒他吧。”
“怎么,回去吗?”
“嗯。”

吃完拉肠,我们又上了107号电车,车尾刚好有两个靠窗的空位。

夜风轻吹,窗外流过五颜六色的霓虹,五颜六色的街道,五颜六色的年轻人。

“广州的夜晚真好看。” 小静把头埋进我的怀里。
“很累吗?”
“嗯。”
“我变个大枕头给你好吗?”
“在哪里啊?”
“就在这里。” 我轻轻抱起她,让她整个身子都流进我的臂弯。
小静没有抗拒,温顺地闭上双眼,很快便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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