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记(十二)

2005/11/21 02:00 于 自言自语 0

[b]“我说,我倒知道有个地方喝酒不收钱。”[/b]

我逃了一整天的课,给四份英文日报及一份华语周报去了寻人启示,又装了一部附带留言功能的电话。

临睡的时候给石头去了一封信。他应该知道的,我想。

第二天放学回来,我扭开留言机,开了一瓶喜力,边煎火腿鸡蛋边听录音。只有两个口音纯正的本地男人打来,其中一个竟说他是文文的弟弟,我差点儿把饭菜连铁锅一并扔过去;另外一个听上去一把年纪,说他就住在Jeffcott St,那天也目睹了大火,并留下附近医院的地址。“总算是个好消息。”我喝了一口喜力,找来地图核对, 并用粗线红笔把它们圈起来。

以后四天没有收到留言。

星期天一早我带着地图和希望又去了一趟Jeffcott St。一如Mary所料——只是徒劳。

回来的时候透过车窗已经看到天边泛起晚霞,摩天楼之间盘旋的热风卷起印有政客头像的竞选标语,街道空空如也,打了烊的酒吧门口躺着昨晚醉酒未醒的流浪汉,一动不动跟死尸差不多。周日的悉尼城仿佛传说中被遗忘的亚特兰帝斯,掩埋在海的最深处。

我打开冰箱,还剩三瓶喜力,看样子今晚只能将就着喝了。冰箱是我在这里买的二手货,也是屋里面唯一的电器,其实很小,只能摆下六瓶350毫升的啤酒,8只鸡蛋,一条香肠和一盒昨天吃剩的饭菜。实际上也是我今晚的饭菜。冰箱这玩意儿奇怪得很,有它省了不少事,譬如不必每天都做饭。

电话响得很不是时候——我刚刚加热了平底锅。关掉煤气炉,我抄起喝了一半的喜力走出厨房。

“Hello, This is Ye.”
“Hi,我是Mary。”伴着狗吠。
“找我有事?”我灌了一口啤酒。
“找到她没有——我刚看了报纸。”
“还没有。”
“明天下午有空吗?你的地址是Uni附近,我也是那里的学生。”
“大概有吧。”
“下午四点在学校的Café等你。”
“Bye.”
“Bye.”

放下电话我喝干剩下的喜力,明天得买啤酒了。

她朝我挥手的时候,我向后望了几次,因为实在不敢确定靠窗的A7座上的金发女子就是Mary,直到她摘下墨镜尽量小声地唤了我的名字。

“怎么,瞧不出来?”她带上墨镜。
我摇头。
她又摘下墨镜,略带失望地拨弄头发:“抽口烟,可以吗?”
“随便。”

待我喝完半杯橙汁Mary已经碾灭了烟头,这段时间里彼此没有开口,只有远方滞重的积雨云像没拧好的水龙头,一点一滴漏下雨水。

“过得可好?”Mary十指交叉,相当优雅地停在下颏。
“还行,就是手头有点紧。”
“想听听你怎样打发多余的时间。”
“喝啤酒。”
“不像啊。”
“最近才学会的。”
“以前呢?”
“做动画,偶尔也打篮球。”

Mary端起咖啡,嘴唇像轻吻似地带着茶杯的边缘,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我,让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看河马。我想我多少比河马强一点。

“我说,我倒知道有个地方喝酒不收钱。”Mary故作神秘。
“很想知道。”
“下个礼拜天跟我来吧。”

水龙头终于被扭开,窗外暴雨如注。

双城记(十一)

2005/11/21 01:59 于 自言自语 0

[b]“我刚刚找过文文。一年多没见面,她还是那么漂亮。叫我吃惊的是,她穿着我送的那对白皮鞋,太好看了!”[/b]

小静,

你好吗?我很好啊。这信是在飞机上写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去电话,你总不在。

写些什么好呢?对了,我们刚刚到了印尼群岛上空,窗外迷雾深锁,看不出白天黑夜。再过七个钟头就会看见悉尼了。几位师兄弟就坐在旁边,吵闹得很,也许是第一次出国吧。我没有他们的兴奋,一点也没有。听说会在悉尼呆上一个学年,所以我多带了几件衣服。

就写到这里吧。

阿页
1/20/2000

写完我读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裤袋里。用完机舱里的蹩脚的晚餐,我上了一趟洗手间,将口袋里的纸团扔进了抽水马桶,只一瞬间,它便被高空气流卷走了,无影无踪。

再回座位时,里面正在播放英文版的“铁达尼号”,只看了两眼,我便合上了眼睛。

绿野芳踪。我和一个小女孩在田间玩耍,她编了一顶草帽,正要给我戴上,小桥,流水还有野花都像肥皂泡给捅破般消失掉了——同位摇醒我,舱里传来双语广播:“航班已经抵达悉尼国际机场,祝各位旅程愉快。”

关口排起长龙,我走到不远处的免费电话亭,按着文文留给我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自称屋主的中年男人,他不无礼貌地告诉我文文在两个月前已经搬走了,不过留下了新地址。我赶忙掏出记事簿,一笔一划记下JeffcottSt97,然后默念了一遍。

放下话筒,就瞥见师弟使劲朝这边挥手,我点下头,收好记事簿,拖着行李向海关闸口走去。

我们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当晚学校为我们安排了接风酒会,再回来夜已很深。

整理好行李,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整洁的街道,漂亮的港口,奇异的建筑,古老的大学,还有身披燕尾服的绅士……白天的一切恍如小溪淌过记忆的鹅卵石,无法留下痕迹。只是水面隐约泛着垂柳和一个小女孩的倒影,她到底是谁?

学习不如想象中的轻松,lecture虽然不多,tutorial却不少,而且每到周末就有一次面试,算是口语测验。只有周日才放假。

来到悉尼的第二个星期天,同来的校友异口同声地投诉水土不服,继而嚷着去唐人街大搓一顿。晚上我跟他们同去。吃饱喝足,师兄借着酒勇提议逛一趟红灯区,得到大家的全票支持。从酒店出来,我故意落在后头,抽出身上的地图查了一会儿,趁着他们拖一带二地纠缠不清,跳上了一辆巴士。

对照地图上的指引,我在Jeffcott St下了车。这里是半山。我在山上转了半天,只找到Jeffcott St 96和Jeffcott St 98,而夹在它们之间是一片废弃的荒地,杂草丛生,掩埋了破败的墙根。难道这里就是因为97号?我顿时萌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一股寒意直透背脊。

98号是一座半新不旧的左治亚式单层小楼,后面好像有个残旧的小花园。理了一下衬衫,我拉响了门铃。

狗吠由远及近,桃木小栅栏姍然而开,一只斑点狗从黑暗里窜出,冲我扑来。我倒退了两步。

“董建华!”

斑点狗在我面前一步之处停下攻势,绕着我转了一圈,然后折回,趴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脚边,可是一对眼似乎不肯放下敌意,朝我使劲打转。

“Sorry, he’s just afraid of strangers.”女主人黑头发黑眼睛,左眼角一道浅浅的疤痕,短裤拖鞋,清爽利落。
“That’s all right. Hm, you look like an Asian.”我略微靠前一步。
“Oh, yes! Actually, I am a Chinese. You too?”她弯腰抱起斑点狗。
“你好,我叫阿页。”我伸出右手。
“Hi, 我是Mary,他是董建华。”Mary扣住董建华的右爪,向我递来。

一如大多数的政治show, 我和董建华的握手并没有增进彼此的友谊。

“我想知道97号在这附近吗?”
“97号?以前是的。”
“现在呢?”
“我说,你找房子呢还是找人?”
“找一位朋友。”

Mary看了我一眼,董建华四肢朝天胡乱地蹬了一会儿。

“不进来坐坐吗?”
“打扰吗?”
“我一个人住。”

确是一间表里如一的房子,家具陈设坦白地道出了年龄,就像不施脂粉的中年女人。

“抽烟吗?”Mary抽出一支带滤嘴的薄荷烟。
“不,谢谢了。说说97号好吗?”我坐在她对面的旧沙发。
“当然了。”

Mary点燃薄荷烟,吸了一口,不徐不疾地吐出烟圈。

“大概一个月前烧掉了,一场大火,总而言之,很不幸。人呢,好像送进了医院,大概能救活。”
“何以见得?”我相当诧异自己的冷静。或许脑袋仿佛塞满了棉花,然后被整桶水猛灌进来,所有的反应都延迟了,内心痛苦,脸上却挂着五分钟之前的若无其事。
“直觉,我那家伙一向很准的。”
“知道医院的名字?”

Mary透过烟雾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端过烟灰缸,把吸了两口的薄荷烟碾灭。

“不知道。那天消防车,警车,十字车堆满了路口,乱糟糟的。”
“能告诉我附近的医院吗?”
“倒有两间,不过劝你别去的好。除非能证明你是病人的亲属,否则澳洲的医院会对你守口如瓶。况且,你的朋友未必被送往这两间。”
“很想见她一面。”
“交情很深吧?我是说,很要好的那种?”
“谈不上……嗯……以前一块儿念过书。”
“很抱歉。”

墙上挂钟的秒针机械地走动,叭嗒叭嗒,仿佛植物人的呼吸,均匀而了无生气。董建华始终守在Mary的脚边,耷拉着耳朵,昏昏欲睡。屋子静得异常,有点像计时炸弹爆炸前的第十秒。

“当——当——当”

“该告辞了。”我站起来,瞥了一眼挂钟:十二点整。

Mary送我,董建华并未尾随,大概睡熟了。

“坐巴士来的?”
“对。”
“回去的话,前面的路口朝左拐,再走二十米就是车站。这样走可以少点弯路。”
“谢谢。”

在转身的刹那,我已经将她的好意抛到脑后——管它呢!反正后来上了巴士,把自己扔到后排的一角,再也动弹不得。汽车驶回市区,悉尼的夜或许斑斓,我看不见,只感到浓浓的黑暗朝四面八方涌过来,自己不过是条密封罐头里的夹层沙丁鱼,被压扁,再压扁。

下了车才发觉多坐了两个站,只好走回去。打开房间的门,我没有开灯,懒得脱皮鞋,一头扎进单人床,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头很疼,我一对手表:四点五十分。门口半掩着,公共走廊里冷冷的灯光像是被切了一角,然后扔到我的房间里面。

我走过去关上门,打开冰箱,抽出一瓶喜力,一屁股坐到转椅上。一条冷线从喉头钻进食管,再插入胃。我狂灌几口,对着远处的垃圾筒瞄了一下,把空瓶子高高抛过去。“砰”——瓶子偏离目标五公分着地,摔个粉碎。我转身打开台灯,给桌子铺上一张雪白的信纸:

小静,

你好吗?我很好啊。

我刚刚找过文文。一年多没见面,她还是那么漂亮。叫我吃惊的是,她穿着我送的那对白皮鞋,太好看了!

水晶鞋终于找到白雪公主。

阿页
2/4/2000

我狠狠地甩掉水笔,将写好的信撕得粉碎。再打开冰箱,还剩五瓶喜力,我把它们一字排开在桌面上,边喝边看落地窗外的花园,同时觉得凌晨时分的花园很像墓地。

待我抛碎了第六个啤酒瓶,天渐渐亮了。

双城记(十)

2005/11/18 19:36 于 自言自语 0

[b]“你说藤井树有没有喜欢过藤井树?”[/b]

机舱里响起轻松的室乐,机长和乘务长汉英各一遍作例行讲话,我听不进去,只记得最后一句:“再过五分钟这班机就起飞了,请乘客们扣好安全带,旅途愉快。”

我坐在靠窗的A号位,透过厚实的玻璃,仍然清晰地看到聚在候机楼西翼送别的人群,他们的脸上刻满眷恋。看着牵挂的人离去,或许是一件残忍的事。

幸好,小静没有来。

可是小静怎会来呢?她甚至不知道我会离开这座城市。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信人地址,空白的信封上只落有我的名字,像个可怜的弃婴。打开它,每个字都记得一清二楚,不知为何,我忍不住再一次触动它:

阿页,

已经很久没见你了,一个多月了,对吧?

我想你,很想你。

可是你也在想着我吗?或者你正在想着她。我不怪你的,真的。我知道你一直爱着她,正如我一直爱着你。我不介意你的心里藏着两个女人,如果里面只有一人,我反而害怕了,因为那人多数不会是我。我常常猜想她是个怎样的女人,能让你如此倾心,你那扇门一向是锁着的,即使对我,也从未打开过,哪怕一次。直到那天中午,就是我们看电影的那天,在你的宿舍里,我终于看到了她。她长得多美啊,只望上一眼,我便明白了为什么你心里装着的是她而不是我。请别怪我多手开启了你的电脑,也别怪你的舍友多嘴说了模型的来历。少女画得栩栩如生,可见你费尽心思,即使他们不说,我也猜到了。

即使你不说,我也感觉到了。

我想你,我想见你,我想抱着你,我想天天抱着你。可是如果,你并不爱我,请别来找我,好吗?

小静
12/25/1999


那天是11月12日,小静的生日。

夜幕下,我站在熙攘的永汉电影院门口等她。

小静第一次迟到。

我忽然看见小静,之后便再也看不到车水马龙,也听不见人声鼎沸,只感到唇干舌燥,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当时唯一的印象,是小时候看过的一场魔术,魔法师让一百多个证人手牵手围着一架小型飞机,然后为飞机盖上红色的棉布,烟雾一过,飞机竟然无影无踪!

正如术士变走飞机,海啸卷起巨浪,火山引发惊雷,狂风扫过飞雪,我惊叹造物主的无所不能:小静一身雪白,只略施粉黛,已然倾城。

小静走过来,牵我的手臂,然后拖入她怀内:“对不起,来晚了,进去吧。”

路人回过头来,神思恍惚地望着我们。大厅的侍应生有点目瞪口呆,没有验票就让我们进去了。

电影的名字忘记了,只记得是一部日本电影,里面有很多叫藤井树的,情节迂回。散场后我们去了长堤附近一间西餐厅,小静吃得很有节制。用完餐,我们就在楼下的岸边漫步。

“你说藤井树有没有喜欢过藤井树?”小静牵我的手,脸朝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
“谁知道呢,文艺片叫人头疼。”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页小舟正在浮沉,渔火闪闪,若隐若现。
“我倒觉得你跟他很像。”
“谁?”
“藤井树。”

夜风疾劲,渔船被大浪抛起又摔下。

那天以后,我们不再联络,直到12月25号,小静才寄来一封短信。

可是我不认为自己失恋了,至少不能说百分之一百成立。因为,文文也同样失去了石头。至于一个人失恋与两个人失恋到底有什么区别,我说不出来。人在感情受挫时所作的判断,在逻辑上通常是经不起推敲的。总而言之,结论是:

我们都失恋了。

不过,文文的宿命似乎是可以预测的。自去年六月以来,我再没有收到石头的来信。开始我以为他忙着音乐会的事,但是过了暑假,石头依然寥无音信,文文倒是不断写信,托我转过去。

那天也是11月12日,这天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对文文来说,只有一件:

我收到了石头的来信。

这封信是早上上课路过传达室时,我在一堆信件里抽出来的。很薄,如果不看信封的邮戳,简直不像石头寄给文文的信。上完第四节,我没有回宿舍,直接跑到邮局。拆换信封之后,我贴上国际邮票,写好文文的地址,把信纸从封套里抽出来,又塞进去,又再抽出来。

两点一刻,从邮局出来,我径直朝教室走去。

送小静回宿舍后,我才回去。洗完澡就躺下了,只是一直没合上眼。对一下表:一点十五分,室友抽通宵星际,看来今夜不会回来。我穿上衣服,跳下床,打开台灯,从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翻出那封没有寄出的来信。犹豫片刻,我撕开中午已粘好的封套,抽出信纸:

文文,

对不起,我另有所爱,别问为什么,就这样分手吧。祝你幸福,真的。

石头
11/5/1999

我试着调校台灯的亮度,然后再读一遍:

文文,

对不起,我另有所爱,别问为什么,就这样分手吧。祝你幸福,真的。

石头
11/5/1999

我关掉台灯。夜黑沉得犹如铁幕,光明似乎遥不可及。

忘了是谁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说的:上帝关掉所有的门,但为你留下一扇窗子。

12月初,广外与新南威尔士州立大学开展联谊活动,我成绩还算可以,被划入学生交流的考虑名额,到了月底,我顺利入围,与另外十名各系的校友和三位教授启程赴澳。

在离开的前一晚,收到一封厚厚的信。信封写着我的地址,署名是小刺,从北京来的,但收信人却是文文。

深夜我给小静去了四次电话,但找不到她。


停机坪缓缓后移,人群忙向这边挥手,我赶忙回头再看一次,还是没有小静。飞机突然加速,像脱缰的野马,抛掉包袱,一跃冲天。

双城记(九)

2005/11/18 19:31 于 自言自语 0

[b]“一直想不出如何形容当时小静的美态,直到多年后的一天,我和好友登上华山之颠仰望光芒四射的星河,脑海中忽然浮现小静的影子,那一刻,才真正找到那种与小静匹配的绚丽。”[/b]

昨夜下了一场冷雨,今天一早铅云密布,冬日已深。

前天接到小静的电话,她说爸爸刚刚走了,她会请四天假,把骨灰带回开平的小村。我想与小静同去,但她拒绝了。

另外,石头也打来电话,只是说要在北京准备音乐会,寒假恐怕不能回来。这也许是个好消息,至少文文的谎言可以延续到明年暑假。

小静回来那天正好是期末考的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手忙脚乱,彼此都抽不出见面的时间。考试结束后,小静约我上她家,没什么别的,只是吃顿饭而已。

小静住在西关,傍晚时分我在羊肠小巷的深处找到她的砖木小屋。我进去的时候,小静正在厨房里埋头做饭。

“冰箱里有啤酒,别太馋,只有两罐。”

我打开冰箱,取出一罐生力,坐在小厅的木条长凳上边喝边打量这里。屋顶很高,没有天花板,抬头就看到被油烟熏黑的瓦砖和圆木,一块油漆斑驳的三文板勉强地间出厨房,生锈的弹簧床与饭桌不过两步之距,我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而身后就是厨房。洁净的床单上摆着一个绣花枕头,几个泥塑的小人。墙角躺着一只样式很旧的小柜,里面大概装着衣服,上面摆着一面小镜子,旁边是一幅黑白照片和一只插了姜菊的水杯。我走过去捧起相架,里面是一幅三人合照,左边的男人轮廓分明,相貌依稀熟悉,右边的少女眉目含情,梨窝浅露,若不是留着两条乌黑的辫子,我会说她就是小静,少女怀里坐着一个婴儿,正在吮着食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有不少皱纹,看得出在放入相架之前曾被反复抚摸过。我的眼眶一阵潮湿。姜菊散出淡淡的幽香,就象这间小屋里的一切,亲切动人。

“木条凳很硬吧?坐在床上啦,有床单垫着会舒服点。”

小静从热气腾腾的瓦煲里舀起一勺汤,凑近嘴巴,轻轻舔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嗯……淡了一点点。”
“清淡也很好啊。”我坐上床沿,拨弄一个小泥人。虽然有点粗糙,不过比例合适,五官齐备,头上还梳了一个小髻,活脱脱一个小女孩。
“是吗?我弄了虾仁蒸蛋,不过下了小小醋。”

小静垫起脚尖同时在四个点着的炉头上煎炒焖炖,还抽空在砧板上切点什么,酱瓶,菜刀,长勺,锅铲飞快地在她手中交换,犹如一个快乐的舞者,在烟雾弥漫的舞台上展示令我眼花缭乱的舞姿。

当我喝完那罐生力,饭桌上已经摆满了热辣辣,香喷喷的饭菜。小静取出冰箱里另一罐生力,挨着我坐在床上,给我斟了半杯,剩下半杯留给自己。

“只剩半杯啦,喝完这罐就喝自来水吧。” 小静笑骂。
“我出去买一打好吗?” 我有点局促。
“不好!”小静赶紧扯住我的手,鼻子在我的肩膀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阿页,哪儿也别去,呆在这里,就呆在我身边。”

小静的厨艺让我惊叹,青菜焖豆腐,虾仁蒸滑蛋,豌豆炒牛肉,冬瓜煲,生菜包……虽是家常小菜,但入口甘美鲜嫩,回味无穷。她只尝了一匙虾仁蒸滑蛋就停筷了,托起腮,兴致勃勃地看我狼吞虎咽,偶尔呷一口啤酒,双颊泛起红晕。

忽然眼前一团漆黑,左邻右舍爆出一串埋怨。

“停电了?” 我放下筷子。
“嗯。” 小静并不在乎。
“有手电吗?”
“没电池。”
“油灯?”
“早就烧完啦。”
“蜡烛?”
“黑乎乎的,上哪找。”
“柴总该有吧?”
“忘了摆在哪儿。”
“那你有什么啊?”
“有这个……”

我感到双唇一阵温软湿润,接着衬衫的扣子被解开,这股芳香的温泉划过面颊,顺流而下,直到肩胛,再溯流而上,在颈窝盘旋……最后停在耳畔,久久不愿离去。

“阿页,你说过要做我的汗血宝马,那天它没吃饱……”小静轻轻咬着我的耳朵。
“下次好吗?” 我侧头避开她缠绵的热吻。
“我不要!” 小静紧紧扣着我的后颈。
“来的时候忘了带安全套。”
“那就让上天惩罚你!”
“那你呢?”

月光偷偷渗进来。

“我就做孩子的妈妈,我会让她喝我的乳汁,我会跟她讲安徒生的童话,我会给她做漂亮的衣服,我会和她一起切生日蛋糕,我会跟她数天上的星星,我不会让她孤独,更不会抛弃她,”小静如星的双眸载满泪光,“我会做你妻子,给你做饭,给你补衣服,给你说话儿,给你解忧,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我会带着我们的孩子去找你,万水千山,苦相追随!”

我如中雷击,脑际一片混乱,耳畔只有轰鸣,冰封已久的心正一点一滴融化。天使在前,我为自己的虚伪无地自容。撕开面具,我把小静按倒在床上,扯开她的衣服,像野兽一样狂吻她的胴体……

第二天醒来,小静就躺在我身边。暖暖的阳光透窗而入,我第一次仔细地看小静,她长得多美,怎么我以前全没察觉!一直想不出如何形容当时小静的美态,直到多年后的一天,我和好友登上华山之颠仰望光芒四射的星河,脑海中忽然浮现小静的影子,那一刻,才真正找到那种与小静匹配的绚丽。

我有点饿,想去厨房煎两个荷包蛋,一个给小静,一个给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忽然瞥见饭桌上摆着两杯牛奶和两份蛋治。

“懒猪,等你弄好早餐,我们已经做了饿鬼啦!” 小静从后面一把抱着我,脸蛋贴着我的颈。
“还没刷牙哩。” 我回过头。

小静双手托起我的脸,在我唇上深深一吻:“早上好!”
“早上好!”

双城记(八)

2005/11/18 19:30 于 自言自语 0

[b]“混乱中,我朝她那边望去,她眼睛湿湿的,也正望着我。”[/b]

小静就像这里的主人,领着我在医院里熟练地左穿右插,几个护士还走过来跟她亲热地打招呼。

我们来到住院部,小静停在401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而入。里面摆着四张挂着吊针的病床,只有两个病人,其中一个像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散乱,正蒙头大睡。

小静走近另一个蜷缩着的病人,挪开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和剩着牙刷的杯子,摆上带来的纸袋,然后坐在病塌上,伸手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水。我站在这个男人身后,他侧身而卧,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大约四五十岁,头发灰白,身材高大。

“很热吗?”小静轻声问。病人点点头,吃力地移了一下肩膀,算是换了个姿势。小静把手伸进被窝,摸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手来:“外面的天气好好,要不要吹吹风?”没等回答,她就走到窗前,推开窗子,跟着伸了一个大得夸张的懒腰:“爸,秋天来了,天空很蓝,一朵云都没有,地上有很多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好好听!”

“小静,我口渴。”

小静转身走到床头,摇了一下暖水瓶:“喝完了,等一会儿吧,我去打水。”说完抄起挂在床架的毛巾,给了我一个鬼脸,提着暖水瓶走开了。

我识趣地坐在床头:“叔叔你好。”

小静爸爸朝我一笑,他脸色青白,有点像白菜梗,病痛扭曲了他的五官,但掩盖不了分明的轮廓。

“你是小静的男朋友吧?” 声音还算响亮。
“我是小静的朋友。”
“是吗?她从不带别人来这儿的。”

小静从外面回来,我站起来走近窗口,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一只燕子刚好落在电线杆上,身后隐隐传来悉悉卒卒的摩擦声。

“很烫的,慢慢喝……跟你说多少遍了,忍不住可以叫护士过来嘛。”
“人家都是女仔,没大你多少,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我回过头,地上多了一个脸盆,小静已经撂起了袖子跪在地上,双手伸缩,正从被窝里掏出一块块粪便,病房里顿时多了股异味。收拾完,小静用湿毛巾帮他擦了几遍身体,端起脸盆向外走去。

他冲我苦笑:“不中用啦……那天喝大了,从楼梯上滚下来,以为没事,可就是站不起来。到天黑小静才放工回来,别看她长得瘦,硬是背着我下了两层楼梯……谁知在这鬼医院一住就是大半年,医生说我不但全身瘫痪,还有晚期肝癌。”

我默默地听着。

“对不起小静啊,从小她就没了妈妈……本来该我照顾她的。”

小静又回来了。

“爸,饿了吗?”
“口水都流干啦,又弄了什么好菜?”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好像忘了自己大半身已经不能动了。
“椒盐鱿丝。”

小静打开饭盒,一口一口地把饭菜送进他嘴里。小静爸爸吃得咋咋作响,脸上沾了许多饭粒和菜油。小静放下饭盒,掏出手绢,细细地替他擦去,然后将杯子凑近他的唇边。他吸了一口开水:“菜好香啊,可惜这一口不是九江双蒸。”小静等他喝完这杯水,用手指抹去他下巴的水渍:“累了就歇一会儿吧。”

他满意地合上眼睛。

我和小静坐在走廊冰凉的长凳上,周围弥漫着消毒药水的怪味,刺眼的阳光从背后的窗户射进来,405传来凄厉的叫声。

小静从纸袋里掏出一大一小两个饭盒,将小的那个递给我,捧着大的那个吃起来。我掀开盖子,白米饭上孤伶伶躺着几片凉瓜。小静舀了一勺牛肉,浇在我的凉瓜上:“礼尚往来。”我咬了一片凉瓜,汁水肥润,味道甘美。

这会儿,几个护士冲了过来,径直往405跑去,不一会里面又一阵吼叫。一张病床被推了出来,一个男人扑在铺了白布的女人身上痛哭,使劲捶打床单。医生和护士才将他扯开,他又扑上去。这样子纠缠了一会儿,他们进了电梯。

“有人死了。” 小静头也不抬,吃得津津有味。

我勉强吃了半盒饭,再也提不起胃口了。

“还以为你挺能吃的……在这里呆久了,就会习惯的,”小静接过我的饭盒,“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明明饿得很,就是咽不下东西。可是没气力怎么照顾爸爸呢,而且下午还要去打工呐。”
“小静,这个下午我照顾你爸爸好吗?”
“真的?你会吗?”
“试试吧。”
“谢谢你啦。” 小静将饭盒装进袋子,对了一下手表:“嗯,我们还有十分钟。”说完闭上眼睛,挨着我的臂膀。

走廊静悄悄。

“小时候最爱上花市了,”她仍然闭着眼睛,“每次我都骑在爸爸的肩膀上,爸爸一手抱着我的双腿,一手拿着氢气球,我当然拿着冲气的大棒子做将军啦,我指东,爸爸就朝东,我指西,爸爸就往西,多神气啊。直到有一天爸爸终于背不动我了。唉……我那时真不知道自己有多重,累得他第二天下不了床……阿页,你说我是不是很任性啊?”
“想不想试一下我这匹汗血宝马呢?”
小静噗叱一声笑了,双手在我大腿上拍了一会儿:“嗯……下次吧,今天马儿没吃饱,跑不动啦。”

注射室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

“阿页,你说为什么妈妈要走?为什么妈妈不要爸爸了?”

我心中一动,低头望小静。阳光铺满她柔弱的双肩,睫毛微微颤动。

“是不是因为爸爸整天喝酒啊?不是的,爸爸是在妈妈离开后才变成这个样子。妈妈你回来好吗?你一回来爸爸就不会再喝的了?妈妈你快回来呀,医生告诉我爸爸快不行了,我知道爸爸他还念着你嘎……阿页,你说呀,妈妈会回来吗?”
“快别说了,很乖地睡一会儿,妈妈就在梦里。”
小静听话地照做了。

送小静走后,我独自在楼下的小公园里逛了一会儿,只有落叶,没有诗意。回来的时候小静爸爸已经醒来。

“小静呢?”
“她去了M记打工,晚上会过来。”
“小静不错吧?” 他困倦的眼神掠过一丝可爱的顽皮。
“她人品很好——叔叔你是开平人吧?”
“嗯,小静跟你说了?”
“猜的,你口音很重,我乡下也是五邑。”
“不像啊?”
“我爸年轻时入省城打工,我是在广州出生的,在这里长大,很少回去。”
“难道小乡下就比不过大城市?鸟,人啊,老爱往高处走……”

窗外划过一只小鸟,不知飞向何方。

“小静她妈也是城里人……小兄弟,外面树叶是不是都掉光了?”
“掉光了。”
“嗯……那年也是深秋……小静她妈是知青,插队下乡什么的,从省城来到我们村。村委按人头分配,三个一户,由当地的农民领着下田。可能是运气吧,她和另外两个大学生被分到我家,同吃同住,于是我跟她渐渐她熟落了。她人长得漂亮,学农活快上手,又勤快,跟她一起来的知青里不知有多少人偷偷想着她。我当时只是个傻愣愣的小子,大字也不会几个,只会开苏联产的拖拉机,可她偏偏就是看上我。小静跟她妈倒很像啊,咳咳……”

“喝口水?” 我学着小静把杯子凑近他的嘴唇。

他慢慢喝完,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鸟这贱骨头,不行啦……小兄弟,刚才说到哪?”
“叫我阿页就行了,你说小静很像她妈。”
“对啊,就是像。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见,要强好胜。也难为她啦,去年我下了岗,做牛做马,到头来一分钱没拿到,为这病,小静不得不四处筹钱,我们亲朋少,借得几次,人家给脸色,只好低声下气,也不知她受了多少委屈。我见街上的女仔,跟她差不多大,头发电完又弄直,裙子越穿越短,手袋里装着手机……你看小静,穿来穿去就那条长裙,书包还是高中时候买的。鸟!我就知道喝酒,没买过什么女仔的玩意给她……”
“她穿长裙很好看,真的。”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次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静她妈穿起裙子确实很好看啊,那次也不知算不算约会?傍晚吃饭的时候,她只扒了两口,临走时悄悄递了张条子给我。她知我认字不多,所以那上面只有六个字:‘村口河边,等你。’我还蒙在鼓里,以为上面有什么最新精神要下达,澡也没洗,一身臭气地赶去了。那会儿天黑,可是我离老远就看见河边杨柳旁站着个白衣少女,一阵风吹过,柳条跟长裙一起摆动,真像仙女下凡。我赶紧搓搓眼睛,我鸟,明明是个人啊!等我走到那人跟前,才认出是她。也难怪,平时她都扎着辫子,那会儿却长发披肩,手里还拈着一串花儿,我就是再蠢也明白了。她低头看着哗哗流水,半天不支声。我看形势不太对,转身就想逃。

‘文大凤!’
‘干什么?’ 我立定转身,但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我是男人。’
‘那为什么老对我躲躲闪闪?’
‘我……’
‘是不是你也喜欢上我了?’

“我确是喜欢上她啦。后来她怀了小静,偷偷回城里生下小静,又偷偷带着小静回来,只不过想让我看上两眼自己的女儿。鸟!也不知是哪个王八把这事给捅了。他们不知道小静的妈妈是谁,于是在祠堂里搞了个批斗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大会。没人性的,他们把小静摆在台上,让女知青排好队,逐个上去吐口水。鸟!我被他们按在台下,眼睁睁看着他们摆弄小静。小静只有几个月大,倒没什么,可是小静她妈就差点晕过几次。我看那条队越来越短,快轮到她了。可怜的女人啊!她头发散乱,脸色铁青,嘴唇已经咬出血来。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挣脱开按着我的狗杂种,冲到台上,抱起小静,大声狂叫:‘这是我跟隔壁村姑的野种,我就是小资,有种就冲我来,别欺负女青年!’接着拔腿就跑。起初还有几个不识好歹的过来拦我,鸟那妈,给我踢翻两个之后就没人再敢过来了。混乱中,我朝她那边望去,她眼睛湿湿的,也正望着我。我还想多看几眼,几个狗娘养的又扑过来,我只好抱着小静往村口跑了。他们没追上我,我带着小静逃到新会的表哥家,过了一年多,等到风平浪静,我又带着小静回去。不过插队的知青已经回城了。唉,想不到那次竟是……咳咳……”

“歇会儿吧?” 我把杯子凑过去。

他摇摇头,继续说:“之后我就带着小静四处奔波,为的是找回她妈妈。整个广东省都让我跑遍了,净车费就花了几十块。记得我抱着小静来到中山,身上一分钱都没啦,只好讨饭,那会儿小静才三岁啊,两人一块跪在街头……算我命大,后来遇上个好心人,听了我的故事,不但留我住宿,还替我找了份散工。再后来,我总觉得小静她妈就在广州,于是带着小静来到这儿,一呆就十八年。咳咳……小静她也长大啦,越大就越像她妈……”

小静爸爸合上眼睛,不再说话。我走到窗前,残阳似血,东川路已经挂起了眼花潦乱的广告灯箱,下面是熙熙攘攘的行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息,这里不过是被遗忘的角落。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后响起小静爸爸的声音:

“阿页,喂,帮个忙。”
“好啊。” 我回来坐在床前。
“酒瘾又起,想喝两口。”
我想了一会儿,答应了他。

我在医院对面的士多买了一瓶青岛,一篮苹果,转身要走,忽然瞥见旁边的花店,心中一动。

小静爸爸见我回来,肩膀摆了一下,仿佛要从床上走下来:“快,先倒两杯!”

我笑着把一束姜菊插在杯子里,将啤酒摆在床头柜,找了把小刀,坐在他身边削起苹果。

“鸟!你小子有种!”

削好苹果,我将它切开一半,挑出果核,再切碎果肉,然后一块一块送入他口里。等他吃完,我斟了满满一杯青岛,凑近他的嘴唇。他就着杯子嗅了一会儿,才慢慢喝起来。

一瓶啤酒很快就喝完了,小静爸爸沉沉睡去。我把剩过啤酒的杯子洗干净,将空瓶子扔进垃圾筒。觉得有点饿,大概是腹中只有半碗饭的缘故,于是洗了个苹果咬起来。才啃了一半,一双柔软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

“好香的花啊,谢谢你。”小静笑着说。
“没什么,顺手买的。”
“饿坏了吧?我在银记买了两碟牛肠,不用谢了,也是顺手的。”
“谢谢你。”
“爸睡着了,还是别弄醒他吧。”
“怎么,回去吗?”
“嗯。”

吃完拉肠,我们又上了107号电车,车尾刚好有两个靠窗的空位。

夜风轻吹,窗外流过五颜六色的霓虹,五颜六色的街道,五颜六色的年轻人。

“广州的夜晚真好看。” 小静把头埋进我的怀里。
“很累吗?”
“嗯。”
“我变个大枕头给你好吗?”
“在哪里啊?”
“就在这里。” 我轻轻抱起她,让她整个身子都流进我的臂弯。
小静没有抗拒,温顺地闭上双眼,很快便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