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记(十六)

2005/11/23 17:10 于 自言自语 0

[b]“再见了文文,再见!”[/b]

一月四号,阴

晚上给阿页去了电话。这年底不回去了,回去也没意思。六年同桌,谁的字还看不出来!第一封信就哄我,可怜我还跟你较真的,回了一大堆废话!

文文,你早走了对吧?

我知道的,别骗我,你还真舍得走……

二月十五号,晴

早上醒过来就头疼,一定昨晚喝多了。旁边躺着一丝不挂的Kelly。

Kelly?

这个月跟我睡的有Kelly,Samy,还有Cathy。干吗非得弄个英文名!?

她说昨晚给甩了。我说找这借口跟我上床的女人多着呐。她强调昨天是情人节。於是我们做爱了。

等她穿好衣服我问她要不要早餐。她说要。我边煮方便面边说你别叫Kelly好不好。

她说她不是Kelly。

二月二十号,阴

文文,今天搬了,南郊。

那样的日子,腻了。

二月二十七号,阴

回来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洗澡的时候又听见楼上的歌声, 《海边的陌生人》,爽得不行! 从前只听过小号版的。

边听这歌边洗掉那狗日的烟草味,然后睡个大觉。

早搬来多好!

三月一号,晴

原来她是妓女。

早该看出来了!这么晚还没睡下的女人不是妓女难道会是艺术工作者?妓女唱歌也这么好听!我睡过的女人里面还没有会唱歌的。

三月二号,雨

晚上洗完澡我就跑到楼上拍门。她开门。头发湿湿的,高个,长得很一般。我说想跟她睡觉。她砰地把门关了。我再拍门。等了五分钟,她再开门。我说一百块行不。她砰地又把门给关了。

操!一百块不是行价吗?

三月五号,雨

今晚洗澡的时候听不到歌声,很不爽。

我站在她门口,头上的吊灯突然灭了。我跑到楼下,把自己厕所的旧灯泡给拆了,然后上楼,换了装上。灯亮了我就拍门,总共拍了十七次。三楼的老头探头探脑的,看见是我胆子就壮起来,骂骂咧咧地说她早搬了。

三月六号,雨

这鸟雨还在下个没完没了!

文文,我实在讨厌下雨天。这样的日子,会想起你。

五月一号,阴

晚上干活那会儿老二使劲给我挤眼。我跟老板娘说今天还有事,就干到这儿了。老二拉我过去说那边那女的找我。我老远望过去,是两个月没见面的“Kelly” 。

“Kelly”说她有了新的男朋友。我说那很好。她说今晚想跟我睡觉。我说今天是国际劳动节。“Kelly”说下个月国际儿童节也要跟我睡。於是我们又做了。

我在床上搂着“Kelly” ,她其实很漂亮,可我不喜欢她。 “Kelly” 问我有几个女朋友。我说没有。她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我说我不要。她说那女的跟我一样,是艺术工作者。操,我说。

我知道你很孤独,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她说。

五月四号, 晴

在学校的传达室收到文文的信。

我想我还不至于辍学的原因是每个周末我都收到你的信。尽管那是精心堆砌的谎言。然后我再挖空心思写点什么,寄给你。近来觉得这样子很可爱也很荒唐。我们艰难地活在为对方编织的童话里。我想象得出你写信时流了很多眼泪,一定。

我也想哭,为我们那些不曾存在过的爱情故事。

五月二十号, 晴

文文,跟你说件事,你先别笑。

我突然怀念起那洗澡间的歌声,真的。除你以外,我还真没惦记过谁。那歌声就象躺在湖底的落叶,仿佛很久以前,已经凋零。

六月三号, 阴

今天校里文艺汇演,我来迟了。

找座位的时候台上正在表演黄河大合唱,二声部那男的就是牛逼,硬是震得我心头发怵。天才啊,我隔壁的老头说。我却觉得很没劲,整个晚上耳边盘旋着那个男中音鱼雷般的低音,后面的节目一个也听不进去。

十点多的时候我走到剧院门口,突然身后传来远古的声音。

《海边的陌生人》!

我闭上眼睛,脚板钉在水泥地面,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六月四号, 阴

今天一早辅导员那逼就神经兮兮的,瞅着就想偷笑。午饭后我跑到剧场的后台,在横七竖八的道具里刨出昨晚的节目单。

小刺?奇怪的名字。

我拍门。她开门。我说天安门戒严了,知道么?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象花儿一样地笑了。

她问我为什么要背着吉它。我说要跟她合奏《丹尼男孩》,就是那首爱尔兰民歌。她想了三秒钟,然后闪身让我进去。

六月五号, 晴

文文,要是你听过小刺唱歌,一定会想到六月的雪。六月有雪吗?

我想没有。

七月二号, 晴

小刺的手机响了。我抢过来。

还我,她说。
今晚别去了,我说。
还我,她说。

我从床上站直起来,赤裸裸地走出阳台,向着宣武门的方向使劲一抡。四秒钟后远处模糊地传来喀嚓两声。

还去吗,我问。

她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我,然后把头埋起来,象小孩一样哭了。

七月三号, 晴

小刺比我大一届,十七岁那年一个人跑到北京音乐学院。十八岁生日在夜店里被放倒了。一个礼拜后她收到一盒匿名录象带,里面拍下了那天晚上她不省人事之后的事情。她看完就割了动脉,之后住了五天医院。住院那会儿有个叫“书记”的中年男人找她谈过一次话。从此她成了“书记”的人。两年内小刺做过六次人流。医生最后一次警告她是上个月的二十四号。

八月十五号, 晴

文文,今天收到你的信,太好啦!就象冬天投进枯井的阳光,我觉得有了希望和温暖,总算还有有值得相信的东西。

告诉我,这世界还有值得相信的东西,对吗?

九月一号, 晴

今晚在酒吧撞到“Kelly”。她点安魂曲,我弹了。临的时候又送了一首《绿袖子》 给她。下班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女人。

我要生活,好好地生活,我说。

九月二号, 晴

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洗了几个月没洗的衣服,擦亮了破旧的窗户,换了干净的床单,给吉它上了新弦并且抹了油。

我抱着吉它等小刺回来。我要跟她唱《丹尼男孩》。

她没有来。

九月三号, 阴

凌晨四点,我给“Kelly” 去了电话。

小刺在哪儿,我问。
那边不作声。
是不是去了“书记” 那儿,我问。
别牛逼了!那人是穿制服的,上面有人,“Kelly” 警告我。

我放下电话,从冰箱里抄了一瓶青岛,然后大概用了三口把它喝光。

我找到“书记”的地盘。一个戴墨镜的矮个拦住我,后面还堵了四个大块头。我说我找“书记” 。他说“书记” 没空。我说我是小刺的男朋友。

於是我进去了,大概是“书记”放我进去的。他后来一定会后悔这样做的。

里面那秃头软绵绵地陷在看起来挺高挡的沙发里抽万宝路,姿势活象老女人。我问他是不是“书记” 。他说是。

求你放过小刺,我说。
“书记”呆滞的目光穿过我,落点是我身后的门板。
求你放过小刺,我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小刺是谁,他说,眼里还是没我这号人。

我走过去,猛地抡起青岛啤酒瓶朝他脸上砸过去。他哼都没哼就倒了。我转身关上门,大摇大摆地走了。门口那几个人也没理我。

九月二十四号, 晴

写字的时候胸口还隐隐约约犯疼。我坐在病床上,窗外是明媚的秋天,鸟们叽叽喳喳地唱着。喜欢这鸟儿的叫声!

小刺说它们叫石头鸟。我笑了,快到嘴边的白粥泼了一下巴。小刺赶紧掏出手绢替我擦去。

我望着小刺,觉得力气又一点一滴回来了。是啊,我又回来了,再次回到这个有鸟儿叫声,有小刺的世界!

放倒“书记”的第二天,派出所就把我拘留了,当天晚上还特别“照顾”我。后来大概是滚出来的,当时痛得寸步难行,小刺领我出来,然后上了医院。照了X光片才知道左胸第三根肋骨被打折了。住院那会儿学校的辅导员来找我,他说我因为嫖妓被开除了。我说我没嫖过。他叫我别说了,上头不想把事搞大,蓄意伤人触犯了刑法,本来该蹲大牢的。操他妈,我说,蹲就蹲!他诱奸少女在前,我伤人在后,要蹲一起蹲!辅导员就这样被我吓跑了。

我拉过小刺的左手,紧紧地握着。唱支歌给我听好吗?我说。

她摇头,脸上是笑容,眼里是泪花。

十月二号, 雨

跟小刺来做人流还是第一趟。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即使“书记” 抖出录象带她也不会回去那地方。

我要回我的生活,她说。

我陪她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凳上。她咬着下唇,一直不说话。护士点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动。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牵她的手,径直朝外面走。她在医院大门口才把我拉住。

下着雨。

别做了,我说。她不作声,雨丝一根接一根贴在她的额头上。

我望了一会儿灰色的天空,然后低头对她说,我做孩子他爸吧。她抬头,一眨不眨地瞪着我,几秒钟,或许几分钟,使劲甩开我的手,朝老远的地方跑去,直到我看不见她。

我回去炖了鸡汤,下韭菜炒了鸡蛋,还蒸了一条鲤鱼。我等小刺回家。她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凉了。我问她上哪了?她说她做了人流。

我走过去抱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我长这么大还没哭过,这时候突然觉得嘴角微微有了咸味。

十一月五号, 晴

文文,今天分手吧,谢谢你给我的信。我爱你,永远爱你。

祝你在澳洲找到幸福。


我翻开下面一页,空白,再翻下去,还是空白。看来石头的日记到此为止了。我细细查了一遍,最后一页好像夹了一张折迭了的信纸。我赶忙打开,继续念道:

文文,以后的事,让我说下去吧。

十一月五号,我们结婚了。父母没有来。我俩都没有多余的钱,早上照了张合照办好了结婚证,晚上我多买了几个菜,两个人静静地吃完了喜宴。洗碗的时候我哭了,石头从后面抱着我,一声不响。我知道他心里比我更难受。

这就是我们的新婚。

石头的为人我不多说了,相信你也了解。他每天都在竭尽全力,一点一滴构筑我们来之不易的脆弱家庭。看到他起早贪黑地努力,我很过意不去,同时又很感谢上苍,虽然以前走过一条很弯的路,但它终於让幸福来到我身边。

我以为我们可以从此平静地生活下去。

十二月初石头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他要和酒吧的朋友去西藏。不知为什么,我听了之后很害怕。我说我要跟他一起去。他拗不过我,终於还是一起去了。头一天上高原我就犯病了。他要送我回去,我不想扫大家的兴致,他於是留下来陪我住在山脚。第三天我的身体渐渐好转,他和我开始了推迟了的登山计划。开头顺利得很,我们甚至觉得可以在明天中午赶上先出发的同伴。

当晚遭遇了冷雨。

天气恶劣到极点,衣服淋湿了,寒气象小虫一样钻进肺里,我甚至觉得呼出来的气都可以结成冰块。实在走不下去,我俩只好缩在帐篷里期待天晴。开始以为雨总有停的时候,可是我们错了。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捱过那一夜,那甚至不是夜晚,雪地里强烈反光象刀一样割伤我的眼睛。我的手指和脚趾全部不能转动。石头把最厚的衣服脱下来按在我身上,寒气还是一口一口地撕咬我的内脏。大概午夜,我产生了幻觉。一开始并没察觉,后来石头拼命扇我的嘴巴,直到流血,我才稍微清醒过来。他好像跟我讲话,但我听不到,他手指前方,又指向我,反复比划了好几次。然后他又脱了一件御寒服严严实实地盖在我身上。我觉得他好像快要离开我了,我很想抓住他,可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再后来我就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Kelly就在身边。她说我高烧还没退下。我问她石头在哪里。她不说话。我又昏过去了。再醒来,我已经可以坐起来。我问护士我丈夫在哪里,护士摇头。这样子过了两个晚上,多么骇人的夜啊!我宁愿死在那风雨交加的雪山,也不愿受这活活的煎熬!直到第三天,Kelly才把一张纸条递给我。我赶忙打开,是石头的字,上面写着:“雨不停。我去山下求救,回来接你。万千珍重!石头。”Kelly说他们一直沿着固定路线回来找我们。最后找到了我和这张留言,却没有找到石头。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决定出院。我常常觉得,石头就在家里抱着吉它等我回来,一定是这样的。我要振作,我要回去,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歌要唱给他听。

可是他没在家里,衣服,床单,吉它都摆在原来的地方。他真的没有回来过。我坐在我们的小房间,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醒来继续等,再睡去,再醒来。这样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饿得发慌,想找点吃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Kelly来了。她带我出去吃饭。我问她石头呢。她说石头不会回来了。我说他说过会回来接我的,还要我保重。她说那我就应该好好爱惜自己。

我想Kelly说得对。后来我复学了,剪了短发,并且找了份兼职。我要好好地活下去。知道吗,我渐渐发现石头一直不曾离开过。他或许真的不能走出雪地,却早己走进我的生命。

他一直在我的心里,无论风雨,伴我同行。

石妻上


我把小刺的信工工整整地折好,连同石头的日记插回厚厚的信封里面,再摆在文文的床头。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背包,轻轻捏开文文的右手,将一只白皮鞋塞进她的掌心。

冷月倾斜,文文脓肿的额头满布伤痕。我拨开她散乱的头发,深深吻下去,然后欠身离开。推门那瞬间忍不住回头。月光下,文文紧闭的眼帘湿了一圈。

“再见了文文,再见!” 石头说。

Mary问我上哪儿。我说我想一个人去海边。Mary没说什么。

我来到往日晃动的小舢舨前弯腰坐下,双脚插入冰冷的海水中,海风扑面而来,我觉得脸上有点凉,伸手捂着,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擦干眼泪,拍掉身上的尘土,站起来朝远方走去,耳边回荡着久退不去的涛声。

双城记(十五)

2005/11/22 04:36 于 自言自语 0

[b]“我的双手在黑黝黝的牛皮套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揭开它,揭开这沉甸甸,尘封了一年之久的男人心事。”[/b]

我走进T-11病房。没有灯,百页窗漏出寒冷的月光,死气沉沉。

我闭目做了一个深呼吸,消毒水的气味。睁开眼,我看见记录仪,病历卡,压舌板,心电图监测器,起搏器,供氧压力计,立架,挂在上面的输液瓶,静脉输液管,血压计,冲气袖带。以及被这堆东西包围了的病床。

我看见床上的病人!

我推门出来,脚下有点踉跄。Mary正翘腿坐在外面的长凳上拨弄着打火机。

“是她吗?” Mary问。
“不是。” 我说。

Mary看了我一眼,收起打火机,然后欠身离开。腿有点酸,我不想坐,担心胃里的东西会顺势倒出来,只好右手扶着墙壁,把脸贴在上面,冰凉冰凉的。过了好一会儿,我看见Mary,手里端着一次性水杯,仿佛站在我面前已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了。

“嗨,来点热水吧。”
“嗯。”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的护士朋友跟我说了,” Mary等我喝了半杯才接下去,“重度烧伤,后脑被硬物击中,内有淤血什么的,搞不清楚。反正还活着,只是一直没醒过。”

我把水杯捏在手里,直到变形,滚烫的开水从指缝间淌出。Mary再没说什么。墙上挂钟的时针差不多指向二。

“回公寓。” 我说。
“现在?”
“回去取样东西,开快点,不然来不及。”

两点十五分。

我摘掉头盔抛给Mary,闷头冲进公寓。打开旅行袋拉链,我把收拾好的东西倒在床上,翻出小刺的长信,然后拔腿就跑。没几步,脚下差点扭了。我低头,是一只白皮鞋……

两点四十分。

我把手放在T-11病房的球形握手上,Mary忽然在身后说:

“阿页……有件事一直瞒你来着。”
“什么?”
“火灾那天,她并不在家里……我亲眼看见她夹在围观的人群中。大火一个劲地烧,她悄悄绕到后门,趁消防队员不在意……冲进了火场。”
“为什么!”
“不知道。我想里面大概有她舍不下的东西。”
我狠狠把头撞在墙上,居然一点也不疼!

打开门,我径直朝病床走去。病人浑身裹在纱布里,只露出一方面目。眉毛已经死光,眼帘紧闭,鼻孔扭曲,嘴唇犹如焦炭,脑袋虽然缠着纱布,但明显地肿胀。

我拉过一张转椅,坐在上面,静静地看她。她有白晰光滑的皮肤,漂亮的下巴,眼角眉梢潜藏无尽的笑意。她是这么美,美得令时光在这阴暗的小病房里缓缓倒流……

“文文,我来了……石头也来了。他有许多话要跟你说,许多。”

我在文文面前撕开小刺的信封,借着月光,倒出一张信纸和一本牛皮记事薄。翻开信纸,我轻声念到:

文文,

你好。

我们素未谋面,给你写信实在唐突。可是有些事,你应该知道的,或许你已经猜到了,是关于石头的。那本牛皮封套的记事簿是石头的日记本,第一篇记于九九年的一月四号。

看完就会明白一切。

小刺
1/16/2000

我的双手在黑黝黝的牛皮套上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揭开它,揭开这沉甸甸,尘封了一年之久的男人心事。

双城记(十四)

2005/11/21 02:02 于 自言自语 0

[b]“我合上双眼,一把抱住小静,右手抚摸着她刺猬般的头发,一遍又一遍轻吻她的额头。”[/b]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Mary说明天晚上很想跟我在一起。

“一整晚都在一起……可以吗?”
“明天?”
“明天。”
“嗯。”

我放下电话,从抽屉里翻出那封贴了九张五角邮票注定无法交到文文手里的长信,脑袋里反复搜寻这个叫小刺的人。

没有一点头绪。

我把信投进旅行袋,喝完最后一口生力,然后熄掉台灯。房间外面的长廊传来坐地钟死气沉沉的报时。我默默地数着,直到第十二下才合上眼睛。

两千年的最后一天,从头到尾不折不扣全新的一天!

Mary叫我抱紧她。

“可不想把你甩到月球的背面。”

我带上头盔,跨上Mary火红的铃木赛车,双臂插入她完美无缺的腰下,熟悉的洗发香波味儿扑面而来。引擎怪叫继而颤抖,我的肉体抛离了十分之一秒前的意识和西边的斜阳,夺路狂奔。

十四街在平日是红灯区,今晚已划出步行地带并且部署了加强警力,与十五,十七和二十街连成一体,作为涌向港口广场的狂欢人群的缓冲区。肥胖的天使背插双翅,满嘴獠牙的恶魔,瘦长的狼人,成群结队的三K党,脱得一丝不挂,扮成女人的男同性恋者和扮成男人的女同性恋者,英俊的吸血鬼,爆炸头的嘻皮士穿着长长的喇叭裤,搔首弄姿的梦露,披头四高歌《IMAGINE》,骨头嶙峋的甘地举起反战标语,毛泽东挥舞着乒乓球拍……盛装的游行队伍从每个角落挤往广场方向,乐此不疲地叫嚣着“HAPPY 2001”。宇宙飞船模样的充气球填满了夹在摩天楼之间的血色黄昏。

Mary摘下头盔带我走进人头攒动的夜总会,好不容易才找到歇脚的空位。Mary向侍应生点了两瓶生力便离座而去。我开了一罐,呷了一口然后打量着这个成年人的失乐园。抬头是布满星星的苍穹,四下里光线幽暗看不出客人的面目,滚烫的泉水从意想不到的地下孱孱流出,半身裸露的猫女郎端着闪光的纯银盘子时隐时现。中心舞台却光芒四射,我看见兽笼却没有雄狮(假使美女与野兽是源于罗马帝国的永恒搭配),只有两个金发舞女跳着没有味道的脱衣舞,明显不是一流的货色,大约只是正餐前的伴菜。我又呷了一口生力,觉得在场与我看法相似的男人不在少数,仅仅觉得而已。或许对他们来说,今晚广场的焰火才是盛宴,这里不过是休憩的小站。

所有的灯火一下子灭了,来得如此突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灭,连同看客们的窃窃私语。黑暗中,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气声此起彼伏。

爆炸!

舞台上空渗出浓浓的烟雾,微弱的火光下,一个蒙着红面纱的红裙女子绕着兽笼旋转飞舞,红色的高跟鞋铿锵有力地拍打地面,迸出夺目的火花。兽笼里一头肌肉犹如钢筋的野牛正用锋利的犄角狠狠地朝红衣女子插去,每次都被铁枝重重弹回。观众会意,和着女子的节拍使劲鼓掌。女子越舞越快,野牛越撞越狠。忽然灯火通明,女子顺势扯掉红裙,露出雪白的眮体,剧烈地扭动腰肢,红裙上下翻飞。野牛喘着白气,撞击的去势渐缓而力度更猛,染血的兽笼几乎要被震塌。女子高高抛去红裙,红色高跟鞋重重跺下,然后像冰峰一样矗立,凝目逼视笼中猛兽。鸦雀无声。牛把犄角挨在栏上,巨蹄左右晃了两下,然后像被拦腰砍倒的老树,摔倒地下。

顷刻,狂呼,喝彩,掌声,口哨声排山倒海。女子捡起裙子重新穿上,拾级而下,人潮中款款踱来,直至我的跟前。

“Nice dance!”我说。
“That’s for you, just for you!” Mary摘下面纱,露出迷人的微笑。

我们在十点一刻离开,马路已变成斑斓的海洋,人造雪铺天而下,乔装打扮的人群尽情喧哗。这是两千年的最后一夜,悉尼港——悉尼的心脏,以她独有的脉搏跳跃不已。

Mary双手握成筒状,对着我的左耳大喊大叫。我什么都听不到,只好摇头。她侧头想了一会儿,指了一下手腕的表,然后牵我的手,朝人流的相反方向钻去。

离十二点正还差十分,我们回到JeffcottSt 98。

以前废弃的花园刚刚栽上了树苗,灌木修葺得井然有序,一个用两条削掉树皮的橡枝做成的十字架歪歪扭扭地插入翻新的泥土中。我走过去蹲下,没有文字,像小孩遗弃的玩意。夏天爽朗的味道,清新可人。

“董建华死了。”

我回头,Mary就在身后。

“它的墓?”
“算是吧。”

Mary递给我一罐喜力,自己开了一罐,蹲在我身旁喝起来。

“阿页,在这里过夜好吗?”Mary捡起一跟树枝在泥里画出个圆圈。
“恐怕不行。”我欠身起来,“明天凌晨的班机。”
“送你吗?”Mary扔掉树枝,拍拍掌心的泥土。
“最好不过了。”

我们在半山的小站等巴士。夜深了,山风凉飕飕的。我脱下旧夹克,披在Mary的肩头。

“董建华是前天死掉的。”
“怪可惜的。”
“本来想给它立个坟,可我连它的岁数都说不出来。”Mary双手插入夹克的口袋,“那天在街头撞上,失魂落魄的。”

Mary掏出双手,给皮夹克紧紧地拉上搭链,然后对搓了好一会儿。

“爸妈都是搞地产的,回归前赚了点钱就把我一脚踢过来。三个月后一个自称是律师事务所的干事从香港打来长途,说什么我爸妈因为楼市暴跌而欠了一屁股债,三个礼拜前跳楼了。”

Mary伸手搓一下鼻子,望着山下的港口出了一会神。港口燃起烟火,染红了那一方的夜空。

“漂亮吗?”
“真漂亮。”我看着Mary说。
“那天他们也是这样子庆祝的。我在新年的街头游荡,撞上了这只被扔掉的斑点狗。反正家里还剩没吃完的狗粮,足够我们两个用一个礼拜的,我就把它带回去。第二天就退学了,吃饭要紧嘛。四处打工,薪水刚够我交房租。再后来就到夜总会里面混,钱倒赚了不少,就是累了点。这样子蓄足了钱,我辞掉了工作,再回学校。或许等哪天手头紧了,再下去捞一把也未尝不可。”

月光透过头顶的枝叶洒落地下,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鸟儿在看不见的地方机械地叫着。我和Mary在等那辆怎么也等不到的巴士。

夜风轻轻挽起Mary的发梢。Mary踮起左脚尖,自右向左转了一圈,然后闭起眼睛,背负双手,悠悠哼出Sam的怨曲。我仿佛重回海边,闻到了海风的咸味,看到了海鸟的翅膀。

我的右手颤抖不止。

Mary伴着旋律,一圈又一圈,轻舞飞扬。我合上双眼,一把抱住小静,右手抚摸着她刺猬般的头发,一遍又一遍轻吻她的额头。

Mary的手机响了,我们睁开眼睛静静地对望了好一会儿,该有好长一会了吧,它依然响个不停。我唯有放开Mary。Mary背转身拿起手机,这时间里不知名的鸟儿叫了两次。

然后Mary转向我:“找到文文了。”

双城记(十三)

2005/11/21 02:01 于 自言自语 0

[b]“嗨,阿页,可有喜欢的人?”

“有的。”[/b]

一个礼拜后,我在港口的小酒吧打散工。当然是Mary介绍的。她曾在这儿当过一段日子的钟点工。

“报酬少得可怜!”Mary弹掉烟头,还在上面狠狠地跺了两脚。

Mary的话总是对的。老板只肯按每小时六块的黑市价算我的薪水,而且根本没有还价的余地,他只露过一次相,告诉我这间小店由Sam打理,然后便人间蒸发了。Sam是个三十岁左右身体结实的黑人,很地道那种(按照Mary的说法,因为他会用地道的吉他弹地道的爵士乐)。Sam叫我涮盘子,我就得涮;叫我端点心,我就得端;叫我擦地板,我就得擦;叫我倒垃圾,我就得倒。而他基本上只会做两件事:调酒和打单结帐,所以我只能接脏活。“嗨,Sam,能教我调酒吗?”有一回放工后我忍不住问他。Sam使劲摇头:“那是我的饭碗。”

Sam呷了半口加冰块的威士忌,然后右手四指放在弦上一扫而过。“可以教你这个。”他认真地补充到。

我只在周末晚上干活,大概到凌晨三点才关门大吉,天差不多亮透就收拾完残局,然后乘早班巴士回去蒙头大睡。等车那会儿,我常常从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冰柜里抽出两瓶喜力,一个人坐在码头上边喝边看海,身后传来Sam忧伤的低吟。到底他在唱什么我听不懂,纯粹的爵士是唱给歌者自己的。低回的晨暮里流淌着粘乎乎的海风,海浪轻拍岸礁,与 Sam的旋律浑然一体,一次又一次叩开我的心扉。

这一早我像往常那样独自坐在晃动的小舢板上,静听海的呼吸,感觉风转西北而上,而且少了往日那股潮热的劲儿。我握着啤酒瓶的右手忽然颤抖不止,我一定听到什么了!是谁在远方呼唤我?是谁?是你吗?你到底在哪里?

“要换季了吧?”一把清脆的女声钻入我毫无防备的天地。我回头,Mary背负双手,眯着双眼向我走来,海风轻扬她微湿的秀发。

“冬天来了。”
“上次跟你说话还是夏天呐。”

Mary解开风衣,挨着我坐下,拧开那瓶未开的喜力,静静地喝起来。

灰蒙蒙的长空,没有云,凉风中荡漾着洗发香波的芬芳。

“喂,阿页。”Mary欲言又止。
“怎么?”我低头看Mary,看她漂亮的脸蛋,看她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
“还是没她的消息,我这里的朋友已经找了整整一季。”
“没关系的,谢谢你。”

我们慢慢地喝了一会儿啤酒,青色的海鸟展开硕大的翅膀掠过一个个雪白的浪尖。

“说说她好吗?”
“没什么好说的,真的。”
“那就说你好了。你这个做动画,偶尔打篮球,啤酒喝个不停,郁郁寡欢的奇怪家伙。”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Mary轻轻哼了一首歌,旋律熟悉,大概是Sam教她的。

“嗨,阿页,可有喜欢的人?”
“有的。”
“打心眼里喜欢?”
“打心眼里喜欢。”
“她知道吗?”

我咂了一口啤酒,青鸟已去,剩下浪花飞舞。

“恐怕不知道。”
“何妨告诉她呢?”
“不想说。”
“我猜也是。”

天亮了,我们喝干剩下的啤酒。

分手的时候,Mary走了几步然后像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喂,胡须长了,剃掉吧……虽然打心眼里喜欢你那浓浓的男人味。”

她身后是耀眼的朝霞,碧空如洗。

双城记(十二)

2005/11/21 02:00 于 自言自语 0

[b]“我说,我倒知道有个地方喝酒不收钱。”[/b]

我逃了一整天的课,给四份英文日报及一份华语周报去了寻人启示,又装了一部附带留言功能的电话。

临睡的时候给石头去了一封信。他应该知道的,我想。

第二天放学回来,我扭开留言机,开了一瓶喜力,边煎火腿鸡蛋边听录音。只有两个口音纯正的本地男人打来,其中一个竟说他是文文的弟弟,我差点儿把饭菜连铁锅一并扔过去;另外一个听上去一把年纪,说他就住在Jeffcott St,那天也目睹了大火,并留下附近医院的地址。“总算是个好消息。”我喝了一口喜力,找来地图核对, 并用粗线红笔把它们圈起来。

以后四天没有收到留言。

星期天一早我带着地图和希望又去了一趟Jeffcott St。一如Mary所料——只是徒劳。

回来的时候透过车窗已经看到天边泛起晚霞,摩天楼之间盘旋的热风卷起印有政客头像的竞选标语,街道空空如也,打了烊的酒吧门口躺着昨晚醉酒未醒的流浪汉,一动不动跟死尸差不多。周日的悉尼城仿佛传说中被遗忘的亚特兰帝斯,掩埋在海的最深处。

我打开冰箱,还剩三瓶喜力,看样子今晚只能将就着喝了。冰箱是我在这里买的二手货,也是屋里面唯一的电器,其实很小,只能摆下六瓶350毫升的啤酒,8只鸡蛋,一条香肠和一盒昨天吃剩的饭菜。实际上也是我今晚的饭菜。冰箱这玩意儿奇怪得很,有它省了不少事,譬如不必每天都做饭。

电话响得很不是时候——我刚刚加热了平底锅。关掉煤气炉,我抄起喝了一半的喜力走出厨房。

“Hello, This is Ye.”
“Hi,我是Mary。”伴着狗吠。
“找我有事?”我灌了一口啤酒。
“找到她没有——我刚看了报纸。”
“还没有。”
“明天下午有空吗?你的地址是Uni附近,我也是那里的学生。”
“大概有吧。”
“下午四点在学校的Café等你。”
“Bye.”
“Bye.”

放下电话我喝干剩下的喜力,明天得买啤酒了。

她朝我挥手的时候,我向后望了几次,因为实在不敢确定靠窗的A7座上的金发女子就是Mary,直到她摘下墨镜尽量小声地唤了我的名字。

“怎么,瞧不出来?”她带上墨镜。
我摇头。
她又摘下墨镜,略带失望地拨弄头发:“抽口烟,可以吗?”
“随便。”

待我喝完半杯橙汁Mary已经碾灭了烟头,这段时间里彼此没有开口,只有远方滞重的积雨云像没拧好的水龙头,一点一滴漏下雨水。

“过得可好?”Mary十指交叉,相当优雅地停在下颏。
“还行,就是手头有点紧。”
“想听听你怎样打发多余的时间。”
“喝啤酒。”
“不像啊。”
“最近才学会的。”
“以前呢?”
“做动画,偶尔也打篮球。”

Mary端起咖啡,嘴唇像轻吻似地带着茶杯的边缘,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我,让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看河马。我想我多少比河马强一点。

“我说,我倒知道有个地方喝酒不收钱。”Mary故作神秘。
“很想知道。”
“下个礼拜天跟我来吧。”

水龙头终于被扭开,窗外暴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