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压倒须眉的《词论》

2005/12/09 19:24 于 自言自语 0

[b]第三节 压倒须眉的《词论》[/b]

  李清照平生有一篇非常重要的文学理论专著——《词论》,大约创作于屏居青州期间。首先,李清照一生中只有这一时期心境最平和、时间最充裕,有心情、有闲暇评点文字,批评时贤,提出自己鲜明的词学主张。其次,到这一时期为止,李清照已经有了相当的歌词创作经验积累,对词的创作有了自己独到深刻的见解。再次,《词论》中论述批评的作家,从唐末五代一直到北宋中叶,大约截止于哲宗朝。北宋后期的重要词人周邦彦以及相关的“大晟词派”,《词论》根本没有涉及。综合分析,《词论》作于屏居青州期间是最为可信的。

  此外,从元祐以来,受苏轼影响,苏轼门下喜欢论词:晁补之有《评本朝乐府》,李之仪有《跋戚氏》、《书乐府长短句后》、《跋吴思道小词》、《跋山谷二词》、《跋〈小重山〉词》、《再跋〈小重山〉后》、《题贺方回词》、《跋〈凌歊引〉后》等,黄庭坚有《小山词序》、《跋子瞻〈醉翁操〉》、《跋东坡乐府》、《书王观复乐府》、《跋王君玉〈定风波〉》、《跋秦少游〈踏莎行〉》等,张耒有《东山词序》,陈师道有《书旧词后》。其中尤以晁补之和李之仪的见解独到而成体系。晁补之所论还没有摆脱“摘句品评”的基本模式,然他能够进一步捕捉词人的总体特征,如言东坡词“横放杰出”、晏几道词“风调闲雅”、张先词“韵高”等等。这一步的深入,就把词论家的目光从一位词人的个别篇章或佳句扩展到全部词作,在感性的感悟之外,多了一层理性的回味。李之仪则已经摆脱了“摘句品评”的方式,如《跋吴思道小词》,开宗明义,确定了词与其它文体之间的区别,所谓“自有一种风格,稍不如格,便觉龃龉。”这篇小跋最为突出的成绩是回顾了歌词从唐人发轫直至北宋中叶的大致发展历史,是最早的词史述略。在阐明词史演变过程时,以极精练中肯的语辞,评价了重要词人的创作,如评柳永词“铺叙展衍,备足无余,形容盛明,千载如逢当日”;评张先词“才不足而情有余”;评晏殊、欧阳修、宋祁等人词“风流闲雅”等等。李之仪还根据自己的创作经验,为后人揭示作词途径:“苟辅之以晏(殊)、欧阳(修)、宋(祁),而取舍于张(先)、柳(永),其进也,将不得而御也。”又指点作词应追求神韵,力图做到“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这种以具体词人为范例,为后学揭示作词法门的方式,平易浅近,细致得法。

  李清照夫妇得到苏轼门下的一致好评,李清照与这些父执们交往甚多。浸淫其间,李清照难免跃跃欲试。她对这些父执辈既尊敬,又不敢轻易苟同,便作此《词论》,自树一帜。从《词论》所表述的词“别是一家”的观点和举具体词人以为范例的论证方式来看,李清照更多地接受了李之仪论词的影响。但是,李清照对词本质特征的捕捉、分析、讨论,远远要比李之仪深入,更具有理论总结的意义。李清照词作成就远远在李之仪之上,对歌词当然有更加深入细微的体验,所论必然超越李之仪。这篇《词论》,还明显表现出李清照不甘心随声应和、独立不羁的个性。全文如下:

  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惨沮,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歌罢,众皆咨嗟称赏。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后郑、卫之声日炽,流靡之变日烦,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不可遍举。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之词。语虽奇甚,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也。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谐音律,而词语尘下。又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邪?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又押仄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又押上、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见《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

李清照作文,娓娓道来,引人入胜。词是音乐文学,论词必须从其本质特征出发。李清照用唐代李八郎故事入手,追溯了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乐曲昌盛的局面,这是宋词繁盛的渊源。从这个故事里,可以看出音乐感人的特殊魅力,这又是宋词蓬勃发展的根本原因。以下,李清照简单回顾了唐末五代至北宋中叶以来歌词发展的历史,以及重要作家在其间的作为。如柳永的“变旧声作新声”,张先等人的“时有妙语”,等等。在总结前人创作经验的基础上,分析了歌词的平仄、声韵、音律等文体性特点,得出词“别是一家”的根本性结论。李清照生动活泼的叙述和细腻深入的分析,为诗与词划清了界线,明确了词作为音乐文学所应具备的艺术特性,对词创作的发展以及艺术表现力的提高,都是大有益处的。

  此外,在论述批评的过程中,这篇《词论》还有两点引人注目的成绩:第一,从文体特征出发,对歌词的创作提出一系列严格要求,即:协音律、重铺叙、贵典雅、有情致、尚故实。《词论》所言,李清照在创作中倒不是一一严格遵循,自由不羁的个性使得李清照时有突破。而南宋雅词作家,几乎完全遵循李清照所提示的法则进行创作,他们对歌词的体认与论述,也都是从《词论》发展而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清照的《词论》对后人的影响至深至远。第二,大胆率直地批评男人世界里的成名人物。宋代重文轻武,许多著名文人兼为朝廷重臣,誉满国中,如晏殊、欧阳修、苏轼等。社会上普遍崇拜这些朝廷要员兼文坛领袖,甚至形成一种类似当代“追星族”似迷恋的大众心理。李清照从不随众,她以“知音”的身份,冷静分析词坛名家的创作,一一指出他们的疵病之所在,笔锋涉及苏轼、秦观、黄庭坚、王安石等16位词人,其中许多是父执长辈。种种批评,都是一针见血。如批评柳永“词语尘下”,批评张先、宋祁兄弟“破碎何足名家”,批评晏殊、欧阳修、苏轼“皆句读不萁之诗”,晏几道缺少铺叙,贺铸缺少典重,秦观缺少故实,等等。李清照父执辈论词,虽然也有批评的言论,但以揄扬为主。李清照反其道而行之,眼光、胆识皆不同于众人。

  如此大胆直率的批评,真叫那些“大男人”们难以接受。南宋胡仔斥责说:“易安历评诸公歌词,皆摘其短,无一免者。此论未公,吾不凭也。其意盖自谓能擅其长,以乐府名家者。退之诗云:‘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正为此辈发也。”不能具体说明李清照“未公”在何处,而只是肆意诋毁漫骂,这就是封建社会“大男人”的作为。清人裴畅则评论说:“易安自恃其才,藐视一切,语本不足存。第以一妇人能开此大口,其妄不待言,其狂亦不可及也。”(见冯金伯《词苑粹编》卷九)李清照的文学批评是否公允,可以展开学术讨论。但从性别角度加以歧视,则是封建卫道士的眼光,同时从反面证实了李清照与众不同的胸襟和胆识过人的勇气。

  词,作为新的诗体形式,从它诞生的那天开始就同女性结下了不解之缘。写女性,歌女性,塑造女性形象,代女性立言,开掘女性深层次的内心情感,抒写女性情爱与婚姻中的欢乐、幸福、悲痛,直至愤怒的指斥与控诉,产生过许多名篇佳构。然而,这些作品几乎都出自男性词人之手,是典型的“男子而作闺音”。所以,其中相当数量的作品,表现出对女性的扭曲、丑化、狎弄与污辱,往往男性褊狭视角与某些阴暗心理的一种外化与宣泄。这种现象又与当时歌女即席演唱以“娱宾遣兴”密切相关。所以,词的特色就被认定为“香而弱”(王士祯《弇州山人词评》)了。广大的女性世界,任凭男性去随意描写、刻画,由男性代言,又怎能避免扭曲、丑化与变形?李清照的出现,打破了这一沉闷窒息的历史格局。这不仅是词史上,也是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在中国漫长的文学演变历史进程中,很少出现击败须眉男子且令男性文人膺服的女性作家。李清照便是这漫漫长夜里辉煌灿烂的启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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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李清照前期词作

2005/12/09 19:21 于 自言自语 0

[b]第二节 李清照前期词作[/b]

  李清照存词47首。她的诗和散文也都有较高成就,但却以词著称于世。她的词以金兵攻占汴京为分界线,约可分为前后两个不同历史时期。前期,她的词爽朗明快,善于描写自然景物,反映爱情生活,歌唱离情别意。南渡以后,她备尝国破家亡与颠沛流离之苦,生活视野有所扩大,词的内容多为思旧怀乡或反映个人身世的今昔之感,对国家前途与民族命运的关怀也时有流露。其过于凄苦哀伤之情调,是那个时代与家国苦难在歌词中艺术地体现。

  “国家不幸诗人幸,话到沧桑句便工。”应该说,最能体现李清照词的思想深度和艺术成就的作品出现于南渡之后。然而,李清照卓越的艺术才华,在前期词作中同样有着熠熠闪光的表现。词人之大胆真率的心灵描写和清丽自然、流转如珠的语言运用等艺术特色,也贯穿于前后期词作之中。纵观李清照的前期词作,大致表现了她闺中少女的生活情怀、婚姻的甜蜜与夫妻的深情、对丈夫的别后相思等几方面内容。

  [b]一、少女烂漫情怀的表露[/b]

  少女李清照纯真、自由的个性,充分地展露在对自然山水的喜爱中。有了《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的叙述,就可以知道少女李清照外出游玩是比较随意、尽兴的。家庭的诗书教育是一个方面,山水景物的陶冶成为李清照早期教育的另一个方面,这就培养了李清照对生活的热爱与极其敏捷独到的审美感受能力。李清照总是欢欣鼓舞地投入到大自然的怀抱之中,品赏美丽的景色风光,生活是如此的美好而灿烂。《怨王孙》说: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苹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文人墨客向来有“悲秋”的传统,所谓“悲哉秋之为气也”。面对秋天枯萎憔悴的花草,萧条冷落的景色,人生不如意之事就会涌上心头,多愁善感的文人不免就凄凄惨惨、唏嘘感涕、伤心不已。宋代之前,只有极个别心胸开阔的诗人跳出“悲秋”的传统,以欣喜的眼光赏识着秋天的美景。中唐诗人刘禹锡一生频遭挫折,却始终不改倔强刚硬的个性,他对秋天的景色就有另外一幅眼光,《秋词》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晚唐诗人杜牧出身名门,才华出众,自视甚高,一生积极想有所作为,他对秋日景色也有另一番赏识,《山行》说:“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李清照作为女子世界中的豪俊,其豁达的胸襟、爽朗的个性、开阔的视野,毫不逊色于前辈优秀诗人。面对“红稀香少”的暮秋季节,词人不是在为荷花稀落、荷叶枯萎等流逝的风光景色而惋惜感伤,而是兴趣盎然地与“水光山色”相亲,品尝大自然“无穷”的美妙,以充满诗意的画笔勾勒出一幅优美动人的深秋湖面风景图。这里,湖水浩渺,波光粼粼,清澈的绿波与岸边的“苹花汀草”掩映成辉。整个画面的色调清新秀丽,景物疏落有致。少女的欢欣,使得“莲子已成荷叶老”的深秋湖面也透露出勃勃生机。词人是这样地喜爱自然山水的美好风光,以至留连徘徊,依依难舍。然而,词人却转折一层表达,不直接写自己留连忘返的情思,而是写“眠沙鸥鹭”对早早归去游人的埋怨,以表述自身对“水光山色”的无限依恋之情。可以设想,词人今天又是一次“兴尽晚回舟”,临别之际却再度留恋,词人完全陶醉于迷人的风光景色之中。只有感觉到现实生活的美好灿烂,对现实生活充满了热情,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词人才会用如此轻灵欢快的笔调去描绘暮秋景色,以如此爽朗开阔的胸襟去拥抱自然。

  李清照一生中留下了许多题咏花卉的词作。这些作品同样显示出词人对自然景色的无限喜爱之情,对美的事物的敏锐捕捉与表达能力。品味词作情调,其中一些比较舒畅欢快的作品,应该是少女时候的创作。如一首《渔家傲》说: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这首词写雪里赏梅的情趣,突出雪梅晶莹的外观和高洁的品格。在大雪覆盖的严寒冬季,透过雪中一枝“寒梅”,词人已经感觉到“春信”的即将来临。少女的欢快和浪漫,洋溢在这酷冷的日子里。为了好好端详这一片雪白背景中独自傲放的“寒梅”,词人准备了“金尊”美酒,放怀畅饮。冬日的景色,因这一枝“寒梅”而平添数分“旖旎”风光,变得妩媚多姿。词人以“玉人新浴”、“新妆”写“寒梅”的净洁、清丽、高雅,对此“寒梅”同样留连忘返,以至明月升起,天地间一片晶莹玲珑剔透。“此花不与群花比”,雪里“寒梅”的秀丽、高洁、孤傲,都是超然于群芳之上,这又隐隐是少女李清照卓然独立、桀骜不驯性格的写照。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向往的少女李清照,在她的笔下,写秋景而不萧条,写冬景而不严酷,处处挥洒着少女的青春活力。

  李清照少女浪漫的情怀,还展现在对未来爱情的朦胧追求上。她的《点绛唇》词,隐约透露出李清照与赵明诚这两位对幸福爱情与婚姻充满了憧憬的青年男女,婚前曾利用机会彼此见过面。词说: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清照的闺中生活真是无忧无虑,充满了开心与欢乐。这首词的上片描写少女李清照荡秋千尽情嬉戏的场面。自由自在的少女宛如一支快乐的小鸟,在“露浓花瘦”的暮春季节,气候冷暖适宜,着“轻衣”而荡秋千,以至浑身“薄汗”,玩得酣畅淋漓。下片写外客来访、李清照匆忙躲入闺中这样一个忙乱的小场面。“蹴罢秋千”,稍作休息,却正好碰上了客人来访。为了躲避外客,慌张不知所措到“袜刬金钗溜”。象李清照这样大胆、真率、任性的少女,有如此过度的害羞与紧张,暗示着来客与她有着密切的关系。李清照毕竟不同一般少女,临进闺房之门的一刹那,她寻找借口“倚门回首”,峰回路转,佯装“却把青梅嗅”,暗地里端详来客。“青梅”的细节描写则将李清照如此忙乱慌张的原因点破,原来客人就是她“青梅竹马”的未来夫君。这一“回首”,再次显示出少女李清照的任性和与众不同。赵明诚是李清照的同乡,两人从小不一定玩耍长大,“青梅”的典故是一种诗意夸张的运用。但这里典故用得天真、俏皮,闺中少女的羞怯、活泼与对未来夫婿的心仪,尽在这一“回首”中。所以,清代李继昌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之句“酷肖小儿女情态”(《左庵词话》)。

  这首词脱胎于晚唐韩偓的《偶见》,诗曰:“秋千打困解罗裙,指点醍醐索一尊。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 韩偓的诗场面比较单一,李清照词的描写则深入细腻、生动活泼得多了。后人仅仅依据这首词的“词意浅薄”,词中女子的举止不象是名门闺秀,而与市井妇女之行径相似,便否定这是李清照的作品,这样的推断是不能成立的。李清照一生中写过许多被同时代封建迂腐夫子们骂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碧鸡漫志》卷二)的大胆率真的好词,体现了李清照独立不羁的个性。所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应当仍然将此词认定为李清照即将出嫁时的作品。李清照的父母,就是没有拿封建的条条框框去约束、规范他们的女儿,这再一次说明李清照的少女生活是健康幸福、自由自在的,她的大方开朗性格就是这种家庭教育环境的产物。

  [b]二、闺中寂寞情绪的表达[/b]

  在父母的温馨呵护下、在有着浓郁文化气息的家庭环境中、在风光秀美的湖光山色景致里,无忧无虑长大的李清照,对美的事物有一份独特的敏锐和细腻的情感,这一切同时也培养了李清照感情的丰富细腻。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别的觉醒,少女李清照少了一些天真烂漫,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心事。面对春来秋去的景色,李清照渐渐变得娴静而更多一份婉转的深思。闺中生活是自由的,但也不能免除少女内心深处的寂寞。《浣溪沙》说: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独处小院,独对闲窗,春色深深,词人领略了一份不可捉摸的寂寞孤单。“重帘未卷”,是词人没有心思、没有情绪的结果。而重帘遮挡之后,闺中光线越发昏暗,词人的寂寞又更深了一层。这样无言的寂苦,只好通过“理瑶琴”来排遣。“理瑶琴”,是少女李清照所接受的早期教育的一个方面,是她的日常活动之一。从李清照后来的所作所为来看,她十分精通音乐,早期的全面教育为她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词人倚楼之际,还看见室外薄暮时候缕缕缠绕于远山的云絮,微风吹拂下的蒙蒙细雨。敏感的少女立即联想到:春色已深,春光将逝,在这风雨之中,梨花恐怕要纷纷飘谢了。户外景色的逐渐暗淡,春天美景的逐渐凋零,使少女心头那一丝丝飘忽的愁绪更加拂之不去了。一味的天真烂漫,反而显得肤浅。有了这一缕缕说不清楚的愁绪纠缠,少女李清照显示出安闲宁静的一面,李清照成熟了。

  李清照此时会留恋自己喜爱的即将消逝的春日美景,惋惜美好时光的短暂,这闺中寂寞愁绪的背后,隐然飘荡着一丝少女“思春”的情怀。《如梦令》说: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昨夜一场“雨疏风骤”,摧残海棠,催送春天归去,敏感的词人不用到户外观察,用细腻的心灵去感觉,就能知道肯定是一幅“绿肥红瘦”的狼藉景象。以淡淡的愁怀去体察自然景致的细微变化,也是由词人的特定心境决定的。昨夜的饮酒入睡,是否有什么宽慰不了的私人情怀呢?结合下文对春日景色渐渐离去的着急,不难体会出少女对自己虚度闺中光阴的焦虑。“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这一份对青春美好年华的珍惜,是古往今来的感情敏锐细腻的女子所共有的。古代女子的唯一好出路就是寻觅到一位如意郎君,嫁一位好丈夫。所以,少女珍惜青春年华之时,就抑制不住内心的丝丝缕缕的“思春”情怀,李清照也不例外。日后,李清照对自己的婚姻有如此深沉的一份情感投入,在早期这些伤春伤怀的作品里已经可以看出端倪来了。这首词的构思也十分巧妙,词人用对话构成情感的递进深入,用粗心的“卷帘人”来反衬自己的敏感细腻,将少女幽隐不可明说的情怀含蓄展示在读者的面前。

  词中所表达的意境,前人、今人诗词中也屡屡涉及。盛唐孟浩然《春晓》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春眠是舒适的,酣恬沉睡的诗人不知拂晓已到,是处处啼鸟声惊醒了诗人。春天清晨的勃勃生机透过“啼鸟声”显露出来。醒来后,诗人立即想起昨夜的风雨,于是便关心有多少花瓣被催落。诗人听闻啼鸟声的欣喜,对落花的关心,都表现了对大自然的热爱。这首五言绝句着重表现的是抒情主人公春晓之际的舒适甜畅,语意缓缓,对“花落”的担忧也是淡淡而来,渐见深情的。晚唐韩偓将这一番诗意改用问句表达,《懒起》说:“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对落花投以更多的关注,但“侧卧”的从容姿势说明诗人的心情并不那么紧张迫切。与李清照同时的大词人周邦彦也有过类似的艺术构思,其《六丑》说:“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吐辞典雅的词人,将落花比拟作“楚宫倾国”般的美人,语意又婉转一层。李清照的词显然直接从韩偓作品中变化而来。这种被他人反复表述过的诗意,李清照出之以全新的构思。对话的双方身份明确了,反衬的作用更加明显。“绿肥红瘦”的比拟,令人耳目一新。小词用语浅近平白,语意却深沉含蓄,表现了花季少女的朦胧淡约愁思。宋人对这首词就非常赏识,《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十说:“近时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颇多佳句。小词云:(词略),‘绿肥红瘦’,此语甚新。”《藏一话腴》甲集卷一则说:“李易安工造语,如《如梦令》‘绿肥红瘦’之句,天下称之。”

  这样朦胧淡约的愁思,在李清照其它一些游赏景物的小词中也时时流露。《浣溪沙》说: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寒食清明,春光融和,春风和煦。这是闺中少女一年中最忙碌、最欢快的季节,可以招呼女伴一起踏青出游,或斗草比试,或荡秋千嬉戏。江梅虽已凋残,杨柳又是依依,景色秀丽宜人。然而,一丝拂之不去的愁绪缭绕于词人的心头。从清晨玉炉沉香的袅袅残烟里,从依恋“山枕”而久久回味的昨夜梦境中,少女淡淡的愁思隐约可见。春日里,有什么事情能令性情活泼欢快、生活自由自在的李清照发愁呢?大约就是到了性别觉醒年龄的少女的思春情怀了。昨夜的梦境恐怕也与这样一位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有关。词人不明明白白地将愁绪的具体所指道破,少女有少女的害羞、矜持,词人只是通过黄昏时刻、疏雨稀落、打湿秋千如此一幅迷蒙的画面,将深藏心底的愁绪略略说出。待字闺中、到了嫁娶年龄的李清照,由于这一份少女的思春情怀,少了一些早年的雀跃,而显得娴静成熟。

  李清照毕竟是开朗活泼、大胆真率的,她很少也不愿意受封建礼教的规范。对少女内心最羞于启齿、最隐秘的那份思春情感,有时竟然脱口而出。《浣溪沙》说: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词写一位获得爱情滋润因而显得熠熠生辉、艳丽照人的青春少女幽会前后的情感体验。期待幽会时的喜不自禁、幽会后的寄信重约再见日期,都说明这次幽会给女主人公带来非常甜蜜的感受。上片写幽会前少女的动人情态:面如芙蓉,清丽秀美,掩饰不住的内心喜悦化作满脸灿烂的笑容。尤其是斜靠在“宝鸭”香炉上默默回味爱情的甜美时的那秋波一转,更是将心底的秘密暴露无遗。“眼波才动被人猜”一句,得历代评论家的赏识,清人田同之称其“真色生香”(《西圃词说》)。思春少女娇媚、多情的神态,被词人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地刻画出来。下片写幽会回来之后的情思。满脸的“风情”韵致,说明这位少女还沉浸在幽会的甜蜜之中。才分手不久,立即对意中人思念不已,分别的愁恨便阵阵涌来。于是,少女将这“娇恨”写入信笺,寄予对方,焦急地重约在“月移花影”的朦胧美好夜晚再度相见。词人非常巧妙地将笔墨落在幽会前后的期待与回味之描写上,而将幽会的过程轻轻地放过。既含蓄隐约,又细腻深入地写出思春女子情感体验、情态表现的丰富多彩。因为幽会时的喜悦与幽会前后的情感微妙变化相比,反而显得单调。

  李清照本人是否真正经历了这样一场甜蜜的幽会,还值得商讨。或许这仅仅是李清照借题发挥的题咏之作,然其中必然渗透了李清照的个人情感体验,或者说是她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封建卫道士往往由于这首词的感情写得过于流露而否定其为李清照的作品,这正是不理解李清照大胆真率、独立自信的个性而造成的误会。

  [b]三、夫妻款款深情的展现[/b]

  “有情人终成眷属”,李清照夫妻因此有了婚后的一段甜美时光。婚后两年以来共同爱好的培养、彼此的爱慕、时而分离的思念,都加深了两人的情感。与心爱的丈夫朝夕相处,李清照时时表现出楚楚可爱、娇媚依人的神情。她的词记录了这段生活与情感。《减字木兰花》说: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李清照喜爱梅花,常常通过咏梅自我比拟。这首词不是咏梅词,却仍然以梅花的形象比喻自己。春天的时候,从卖花担上买得一枝含苞欲放的梅花,鲜艳的花瓣上还带着薄薄的晨露。青春妙龄的少妇李清照,买花是为了赏花,是对美的欣赏;同时也是为了装饰自己,珍视自己的青春年华。花季女子,最爱美丽的鲜花。这时候的精心化妆,当然是为了博得丈夫赵明诚的赏识,所以,卖花、戴花的动作中又多了一层对幸福爱情执着追求的含义。一心想获得丈夫全部爱情的女子又是“小心眼”的,她会对周围一切与自己比美的事物发生莫名其妙的嫉妒,这种嫉妒又转过来表现她对丈夫的深爱。因此,买得鲜花的李清照,忽然多出了一个心眼:不知丈夫是否会更赏识这梅花,认为“奴面不如花面好”。对自己青春容颜充满信心、争强好胜的李清照,便一定要与梅花比个高低,特意将梅花“云鬓斜簪”,让丈夫仔细端详,究竟谁更漂亮。通过这种对丈夫撒娇的动作,表现出小夫妻之间的亲昵和温情。充满了自得、自信的语气里,透露出李清照婚后的愉悦欢欣。实际上,李清照并不担心丈夫分心到梅花上,只不过借这样一个题目与丈夫逗趣撒娇。少妇的柔情婉娈在这些夫妻日常生活画面中得到徐徐展示。

  赵万里辑《漱玉词》时,又以“词意浅显”为理由,否认这是李清照的作品。其实,李清照众多作品皆深得民歌风韵,活泼清新。“易安体”之清丽自然的特色,就是从民歌中汲取了相当的养分。这首词从民歌中脱胎而出的痕迹非常明显。唐无名氏词《菩萨蛮》说:“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面发娇嗔,碎挼花打人。”李清照用其意,语言变得相对雅丽。在写夫妻日常生活甜蜜恩爱的同时,突出了自己自信、争强的个性,这与李清照的为人非常吻合。

  与《减字木兰花》格调、语意相近的小词还有《丑奴儿》,清代王鹏运四印斋本《漱玉词》注也认为这首词“词意肤浅”,不象是李清照的作品。这类猜测如果没有证据的话,都不足为凭。这首词说:

  晚来一阵风兼雨,冼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

  闺中少妇的日常生活是平淡的,无非是梳妆、弹琴等一些琐碎小事,而且每日重复。但如果有了一位心爱的夫君常伴身旁,平淡的生活将闪耀出奇异的光彩,一切琐事都将蕴涵着夫妻绵绵的情谊。李清照就是选择了这样一个日常生活画面来写夫妻生活的无穷乐趣。这是一个酷热的夏季,黄昏时刻一阵的“风兼雨”,消除了大地的炎热,带来了夜晚的清爽凉快,李清照与赵明诚有了一个纳凉消闲的好时光。于是,李清照对夫君而“理笙簧”,这是李清照从少女时代以来就喜欢的日常消遣。在自己心爱人的面前,又不免格外投入。一次演奏结束,恐怕是“薄汗轻衣透”,脸上妆饰略显凌乱。李清照兴致勃勃,她仍然不想卸妆入寝,仍然想延续与赵明诚倾心相对的旖旎时光。她便对着“菱花”镜子再施“淡淡妆”,时时要以最光彩美丽的形象出现在丈夫面前。“女为悦己者容”,对镜梳妆,丈夫在身后偎依相看,这是夫妻生活中多么亲昵甜蜜的小场景!妆饰完毕,穿着“绛绡缕薄”的丝织衣裳,如冰雪般洁白晶莹的肌肤隐约可见,阵阵“酥香”淡淡传来,赵明诚一定会陶醉其中。下片开头两句的描写,是李清照对自己肤容美貌的非常珍视与自信。女子梳妆打扮之后,总是要好好自我欣赏一番,这大约是古今相通的。而李清照的这一份珍视与自信,就与欣赏她、热爱她的丈夫赵明诚密切相关。只有在心爱与爱她的异性之前,今夜的梳妆、穿著、美丽,才有其特殊的意义。古代女子“出嫁从夫”,一生中只能面对这样一位特定的异性,如果没有丈夫的爱意和赏识,对一位妻子的容貌自信与生活兴致都将是极大的打击,她将只能在“雨横风狂”的环境中默默地“泪眼问花”。李清照是幸福的。所以,她又能够“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今夜的凉爽,将宜于寝眠入睡,其中暗示着夫妻的欢娱恩爱。李清照就是这样真诚大胆,闺中亲昵语、亵狎语敢于形诸笔端,她是在由衷地表达恩爱夫妻生活的无穷乐趣。与李清照同时代的王灼在《碧鸡漫志》卷二里斥责李清照说:“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搢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指的就是这类语言的作品。而李清照能够卓然于纭纭女子之上,成为文学史上不朽的作家,也得力于她的真性情与坦率大胆。

  李清照现存唯一的一首咏牡丹花之作《庆清朝》,语调从容和缓,对雍容富贵、秾艳盛丽的牡丹充满着赞叹之情,与词人这个时期的生活格调相侔。词说:

  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竟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

  上阕正面咏花,写出牡丹的容颜、姿态、仪表、风貌、神采。牡丹是娇贵的,需要有低低垂挂的帷幕和朱红栏杆的悉心精巧呵护。这样,在暮春时节群花凋零之际,牡丹才能艳丽开放,“独占残春”。唐人皮日休《牡丹》说:“落尽残红始吐芳”,李清照用其诗意。牡丹绽放时的美丽是天然的,她容颜淡雅,姿态柔婉,纯真无暇。“待得群芳过后”,风吹露洗,牡丹如同拂晓新妆的美人,更加显示出清丽妩媚的迷人姿容。这二句也是对“就中独占残春”的详细解释。“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惟独牡丹盛开之际才有这番艳丽雍容的仪态。在风月丛中,在春天的相伴之下,牡丹傲然怒放。从唐朝以来,人们就有倾城观赏牡丹的习俗。唐人刘禹锡《赏牡丹》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北宋邵雍《洛阳春吟》也说:“须是牡丹花盛发,满城方始乐无涯。”所以,下阕就转写满城赏花的盛况。“东城边,南陌上”,赏花的人群熙熙攘攘。人们或者乘坐“香轮”小车,竞相奔走,观赏牡丹;或者张罗“绮筵”,歌舞相随,花中作乐。池塘四周,别馆旁边,牡丹盛开之处都笼罩在和暖的阳光之中,也被兴致勃勃的人群“烘”挤得分外热闹。“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二句是过渡,从民间的纵情狂欢过渡到宫廷的高雅清赏。当宫外的牡丹渐渐开尽,游人渐渐散去,喧闹渐渐消逝,宫中的牡丹依然匀称地开放着。宫内依然可以举“金尊”,点红烛,“不管黄昏”的到来,尽情赏花。汉朝有宫有殿,俱名明光。《三辅黄图》卷二引《关辅记》说:“桂宫在未央北,中有明光殿。”卷三又说:“明光宫,武帝太初四年秋起,在长乐宫后,南与长乐 宫相连属。”后世用来泛指皇家宫殿,苏轼《虢国夫人夜游图》说:“金鞭争道宝钗落,何人先入明光宫?”李清照这里用来代指北宋京城汴梁。所以,这首词非常可能作于与赵明诚一起居住京城的这段时间内。

  [b]四、婚后离情别思的抒发[/b]

  李清照的婚姻是幸福的,因此,词人更加不堪忍受离别相思的折磨。南渡以前,赵明诚需要求学、求仕,需要离家奔波,夫妻离别是不可避免的。作为一个感情细腻丰富、渴望获得异性爱情的女性作家,李清照内心的离愁别恨汹涌而来,留下了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

  北宋年间,李清照与赵明诚有过多次离别。新婚燕尔,李清照夫妻都居住在汴京,但是,赵明诚当时还在太学读书,平日寄居在校舍,只有初一、十五等日子方可请假回家。这一对涉世未深的青年男女,刚刚品尝了新婚的情爱,就不得不分手。相聚短暂,分别日久,使纯情的李清照第一次咀嚼了离别的苦涩滋味,写下了许多动人的抒写相思别离的词章。《怨王孙》说:

  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 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拚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这首词写春暮时节闺中独处的寂寞,相思怀人之意,含蓄透露。“帝里”,即指当时的都城汴京。这表明词人当时也居住在京师,那么,这一段分别的痛苦,应该是赵明诚寄居太学斋舍、闭置不出而带来的。爱人不在身边,闺中寂寞无聊,又正是花红衰败、“草绿阶前”的暮春时候,闺中少妇更提不起兴趣外出赏春游玩,只是深院重门紧闭,独对空闺,任凭离别的思绪纠缠环绕于心头。这与少女时代“兴尽晚回舟”的李清照,有了很大的区别,愁思使人变得稳重宁静。几乎是下意识的,词人重复了登楼眺望的动作。赵明诚回家探亲的日子是固定的,登楼眺望也是无济于事。更何况天色已昏黑,连能够为人传达书信的大雁也看不见,所以,即使是将自己一腔的相思情怀写成书信,也无由寄达。赵明诚与李清照同在京城,“远信”云云,是一种夸张手法,突出的是心理距离。由于相思的痛苦而拉大了两人相隔的距离,那怕在生活中实际距离并不太遥远。欧阳修《蝶恋花》说:“庭院深深深几许?”所描述的也是一种心理距离,否则,再大的庭院,距离也是有限的,那至于“深深深几许”。这种将实际距离夸张成心理距离的手法,在古诗词中比较常见,如五代毛文锡《醉花间》说:“银汉是红墙,一带遥相隔。”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内心的相思愁绪无人诉说,无处寄达,无法排解,自然是离恨绵绵,无休无尽了。词人自知“多情”无法“拚舍”,只得默默忍受。这时,闺房外面的“秋千”无人问津,周围静悄悄的,惟见明月升起,将银辉洒向梨花,也洒向大地。词人在闺楼里枯坐了一天,从白天到昏暮到皎月升起。对丈夫感情之深厚,思念之愁苦,于此可见。

  更加长久的夫妻分离生活出现在徽宗政和年间。赵明诚大约在政和七年(1107)前后再度出仕,直到宣和三年(1121)才接李清照前去团聚,其间夫妻大约有十四年的分离时间。这一次,是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十几年之后的第一次时间较长的离别。新婚之际,赵明诚回太学读书,两人也曾有过离别。但是,一方面两人还共同居住在汴京,另一方面分离是短暂的,重新相见的时间也是确定的。所以,李清照那段时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愁苦之情。这一次就不同了,宦海浮沉,四处奔波,对身在官场者是很平常的事。李清照不知道赵明诚在外为官需要多少时间,要辗转多少地方,也不知道赵明诚何时才有相对稳定的职务,自己可以前去团聚。相亲相爱,默默相守,在青州度过了近十年的时光,忽然面临了这么一场离别,李清照是非常不适应的。李清照许多抒写离情别思的真挚感人的的篇章,应该都作于这一时期。《一剪梅》说: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元代伊世珍的《琅嬛记》卷中对这首词的创作背景有过一段记载:“易安结缡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今人王仲闻在《李清照集校注》中则指出:“清照适赵明诚时,两家俱在东京,明诚正为太学生,无负笈远游事。此则所云,显非事实。”(第25页)王说甚是。这首词肯定不会写于新婚后不久。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后的前六年时间,两人共同居住在汴京,后来近十年时间又一起屏居山东青州,一直到李清照34岁左右,赵明诚起复再次出来做官,两人才有了分手离别的时候,这首词应该作于这一段时间。

  婚后,李清照与赵明诚志趣相投,相互爱慕,多年的婚姻生活使他们之间建立起深厚的夫妻感情。丈夫外出做官,分离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李清照还是无法忍受离别所带来的相思痛苦折磨,她将这种情感淋漓尽至地倾吐到这首作品之中。起句“红藕香残玉簟秋”,就为相思怀人设置了一个凄艳哀婉的场景:色彩鲜艳、气味芳香的红色荷花已经凋零殆尽,坐在精美的竹席上可以感觉到秋的凉意。秋的萧瑟枯萎,叫离人更难以抵御相思愁绪的侵袭,这秋凉,甚至一直穿透离人的心扉。“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曹丕《燕歌行》),自古以来,冷落的秋天就是一个典型的悲伤怀人的环境。在这样的季节里,丈夫只身赴任,将自己留在家中,离别的愁苦意绪就时时涌上心头。“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暗含对轻易别离、独自登程的怨苦之意。为生计、前程奔波,离家为官,这在普通夫妻之间都是十分平常的事情,而且还是一件为家庭带来光明前景的令人高兴的事情。对丈夫一腔深情的李清照却并不注重光宗耀祖或丈夫的前程,在乎的只是夫妻的恩爱。所以,她才会埋怨丈夫的轻易离别,将自己独自留在家中。这种埋怨是没有道理的,正是词人这无理的埋怨,才透露出夫妻之间的深厚情感。既然离别已经是必须面对的现实,李清照只能盼望着早日重聚。“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三句,充满着热切的期待之情。自从夫妻分手之后,李清照经常翘首遥望“云中”。其间,或许也有“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之类的误会,有满怀的希望和时时的失望,但是,李清照坚信丈夫对自己的爱情,坚信丈夫牵挂自己如同自己对他的思念。当“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时候,大雁会捎来丈夫的书信,夫妻团圆的日子便指日可待。这种期待与自信,是对丈夫的深情眷恋,是对美满婚姻的最好回味,是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希望。李清照在古代社会里是幸运的,她有了一位心爱的丈夫,有了一段美满的婚姻。甚至是分手之后牵肠挂肚的思恋,也令人羡慕不已。

  下片写别后的相思,脱口而出,自然感人。“花自飘零水自流”,写别离已成事实,令人深感无奈,就象春花不由自主地飘零、随着流水消逝而去一样。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词人感觉到一种“长恨此身非我有”的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悲苦。况且,舜华转眼即逝,人生又有多少如春花一般的美好时光呢?词人不禁为此长长叹息。李清照深深懂得丈夫对自己的思念也是相同的,所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对丈夫的理解,更增添了思念之情。于是,这种恋情别思就再也没有办法排解了。“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说明词人不堪相思的折磨,也曾做过多种努力,想把自己从痛苦中摆脱出来。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归之失败,表面上眉头虽然舒展开来了,但心头的愁结依然如故。相思之情从外在的“眉头”深入到内心的深处,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解脱了。李清照注定要在相思愁苦中煎熬下去,一直等到丈夫归来的那一天。

  这首词集中抒发了作者对丈夫的深挚情感,吐露了不忍离别之情以及别后的相思之苦,将一位沉湎于夫妻恩爱中独守空闺备受相思折磨的妻子的心理刻画得细腻入微。作品的语言自然流畅,清丽俊爽,明白的叙述中包孕了无尽的情思。

  与赵明诚分手之后,往来的书信就成为李清照日常的慰藉,“云中谁寄锦书来”,是词人每日的等待。古代交通通讯落后,一封书信往往要在路上辗转多时,这就增加了离人的痛苦,叫李清照越发难以忍受别情的折磨。何况,赵明诚也不可能日日修书,疏朗迟缓的来信总是不能令备受离别之情煎熬的李清照满足。于是,每日的焦灼等待,以落空为多。一旦等待落空,周围的环境就变得更加不堪忍受。《菩萨蛮》说: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这首词的情感触发点就在于“归鸿声断”,全词的感情由此引出。在一个单调重复而又深情绵绵的一天,词人遥望远方,痴心盼望着“归鸿”带来丈夫的消息,痴心盼望着“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日子,一直等待到“残云碧”的黄昏时刻。但是,依然是“归鸿声断”,等待落空。词人只能孤独地回到房中,面对静静的炉烟,准备着再度煎熬长夜的寂寞无聊时光。窗外,已经是落雪纷纷,寒意逼人;室内,闺妇还在红烛灯下精心打扮自己,她为自己插戴上“凤钗”、“人胜”之类的首饰,明亮轻盈,婀娜多姿。凤钗,是古代妇女的一种首饰,又称凤凰钗,钗头作凤凰形状。人胜,则是古代妇女在“人日”这样特定的节日里所插戴的首饰。古时正月初七为“人日”,剪彩为人形,故名人胜。宗懔《荆楚岁时记》说:“人日剪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亦戴之头鬓。又造花胜以相遗 。”李商隐《人日》说:“镂金作胜传唐俗,剪彩为人起晋风。”可见这种风俗由来已久。今夜,李清照插戴上“人胜”,就隐隐暗示这又是离别后的一个“人日”,又是一个初春的日子,又是一年的等待落空。按照常情常理,夜晚临睡之前,应该是除去“凤钗”、“人胜”的卸妆时候,卸妆才是李清照此时应当做的事情。词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睡前反而精心妆饰,其用意或许是为了消磨无眠的时光,但这种举动的涵义决不仅仅是这些。词人在“烛底”的刻意打扮,是否还依然包含着对突如其来相逢的渴望,期待着丈夫在没有预料之中的突然归家?“女为悦己者容”,“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必然还蕴涵着那么一份期盼。“归鸿声断”,词人却没有失去希望,哪怕口头上有所怨恨,心底则永远是牵挂。

  上阕写了一天一夜的漫长等待,失望与期盼相互交替,词人的情感也随之起落跌荡。下阕写又一个黎明的即将来到。词人听到了“角声催晓漏”,看到了“曙色回牛斗”,周围声响、光线的变化词人都是如此敏感,可以推想,昨夜必定是一个失眠枯坐的长夜。新的一天来到,心情却没有任何改变。户外虽然已经有了春意,但是百花还是迟迟未能绽放,词人更是无心游览。词人为这一切找到了一个解释,说是“西风留旧寒”,仿佛这就是初春季节春意料峭、无处看花的所有理由。事实上,作者与读者都明白,词人的心情恶劣和无意游春,都是因为离别相思所带来的。虽然时时期待着“归鸿”乃至重逢,但就是这么一份每日里的牵肠挂肚,也足以令人憔悴。

  多情多才的李清照,于是经常将这些充满深挚情谊的词篇寄给丈夫,鸿雁传情,以寄托自己的相思情怀,同时也是在婉言劝说丈夫早早归来,或早日接自己前去团聚。这些作品中,以《醉花阴》最为著名,词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伊世珍的《琅嬛记》卷中也记载了这首词的一段故事:“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政易安作也。” 不论这一故事的可信程度如何,单从这一故事的流传,就足以说明,李清照的生活体验不是一般文人所能有的。这一故事所传达的李清照对赵明诚的相思之情,以及两人之间的才华差异,也都是非常真实的。

  这首词同样是早期李清照与丈夫分别之后所写,也是通过悲秋的环境设置来抒写自己的寂寞愁苦。然而,词人选定了一个特定的日期来写自己铭心刻骨的相思情怀。“每逢佳节倍思亲”,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以往的重阳佳节,一定是夫妻共同登高赋诗,或者是把酒赏菊。所以,离别以后,再逢重阳,千万种思绪涌上心头,词人就难以自我把持了。词的上片先写重阳秋日凄凉冷落的情景。虽然说是节日,但今天的气候实在恶劣,“薄雾浓云”布满了整个天宇,整整延续了一天,始终没有见到晴朗的阳光。在这种暗淡阴冷的日子里,愁云布满心头的词人,只能枯坐闺中,点燃“瑞脑”,凄苦地消磨时光。她不敢跨出房门,怕经受不住室外的寒冷,经受不住“物是人非”的刺激。开篇,词人就借助气候、景物的描写,传达出离人浓浓的愁苦意绪。“瑞脑消金兽”一句,写出时间的漫长无聊,同时又烘托出环境的凄寂。这是在写白天,以下转写夜晚。词人以一句“佳节又重阳”作为过渡,点明节令,也点明佳节思亲的愁苦。接着,就从“玉枕纱厨”这样一些具有特征性的事物与词人的特殊的感受中写出了透人肌肤的秋寒,暗示词中女主人公寂苦的心境。词人完全可以通过加厚被铺之类的措施抵御秋寒,之所以没有如此做,根本原因在于这种寒冷实际上是从内心冒出的,无法排除,无法抵挡。词人故意借外界的秋夜凄寒来掩饰自己的真实心境,抒情婉转曲折。上片依照时间的顺序,一一说来,贯穿于“永昼”与“半夜”的,是“愁”与“凉”二字。在这个重阳节日,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李清照都深深地纠缠在愁苦意绪之中。上片已经陆续写出深秋的节候、物态、人情,这是构成“人比黄花瘦”的原因。

  下片补叙白天的其它活动。到了黄昏时候,词人觉得不能让节日如此轻易过去,何况自己也需要转移注意力,从愁苦中解脱出来。于是,便步入花园,赏菊饮酒。这举动是随众随俗的,也是特意安排以转移视线的。这次“东篱把酒”,一直饮到“黄昏后”,词人想摆脱愁苦的心情比较迫切。“东篱把酒”的举动,还令人联想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潇洒自在的陶渊明。屏居青州时期,一定是夫妻两人共同的行为。李清照是在极力模仿古人,希望自己能够洒脱一点。重阳日菊花的幽香盛满了词人的衣袖,环境还是与陶渊明时代相仿,也与当年丈夫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时候相仿,然而词人却哪里还有往日的情怀:“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前后对比,物是人非,今昔异趣。相思离情,油然而生。作为闺阁妇女,由于封建社会的种种束缚,她们的活动范围有限,生活阅历也受到种种约束,即使象李清照这样上层知识妇女,也毫无例外。因此,相对说来,她们对爱情的要求就比一般男子高些,体验也更细腻一些。所以,当作者与丈夫分别之后,面对孤寂单调的生活,便禁不住要借春恨秋愁来抒写自己的相思情怀了。从字面上看,这首词并未直接写独居的痛苦与相思之情,但这种感情却渗透在词的字里行间,无处而不在。

  值得指出的是,比喻的巧妙也是这首词广泛传诵的重要原因。古诗词中以他物喻人瘦的作品屡见不鲜,如无名氏之《如梦令》“人与绿杨俱瘦”、程垓之《摊破江城子》“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秦观之《水龙吟》“天还知道,和天也瘦”等等,但却不及李清照“人比黄花瘦”生动感人。原因是,这个比喻与词的整体形象结合得十分紧密,切合女主人的身份和情致,读之使人感到亲切。词中还适当地运用了烘云托月的手法,有藏而不露的韵味。例如,下片写菊,并以菊喻人,却始终不见一“菊”字。词人用“东篱把酒”这样的典故与“暗香盈袖”的描写,突出咏菊的话题,“菊”的色、香、形态,俱现笔端。清代陈廷焯《云韶集》评价说:“无一字不秀雅,深情苦调,元人词曲往往宗之。”

  李清照这段时间虽然被相思愁苦所包围着,但毕竟是一种生离之愁。与丈夫往日恩爱的情景给李清照无限美好的回忆,也给了她对丈夫归来的信心与信任。在歌词中,李清照会向赵明诚传达“人比黄花瘦”的消息,期望引起丈夫的怜爱,以图早日团圆。她本人更是翘首期盼着“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美好时光。有时,她也通过小词婉言劝说丈夫早日归来,夫妻一起消磨冬去春来的大好春光。《小重山》说: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这首词大约作于宣和元年(1119),赵明诚离家已经有“二年”的时间了。对丈夫的思念之情,丝丝缕缕,萦系心头。歌词通过写春来的情思,含蓄地向丈夫表达自己的心愿。春日的景物被写得韵味深长。首句用“花间词人”薛昭蕴的成句,薛昭蕴《小重山》说:“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化用前贤成句,自然将其诗意融化在自己的作品中。薛昭蕴词写宫怨,李清照借宫怨写己身独守空闺的怨苦,为全词奠定基调。长门即长门宫,是西汉长安宫殿名。汉武帝皇后陈氏失宠,便被贬入长门宫,后来用之代指冷宫。这个典故同时恰如其分地传达出李清照当时孤寂的处境和愁苦的心境。以下写初春景物,无不围绕着首句隐约点破的主题。初春的景物,只有春草青青、江梅含苞欲放。词人煮碧云团茶,品清瓯而回味拂晓的美梦。梦中是丈夫的已经归来,是夫妻的携手赏春,是妻子娇嗔的倾诉,这一幕幕,又历历浮现在李清照的眼前。不知不觉中,一天的光阴就这么在沉思回味中消磨过去。黄昏来临,花影映照,淡月朦胧。户外春光,在这一时刻反而显得绰约多姿。面对此情此景,李清照内心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深情的呼唤:“归来也”!如果丈夫不早日归来,即将到来的灿烂春色又将被再次辜负。赵明诚离家两年,李清照已经有两次这样期盼与失望的体验,曾经两度辜负春色,当第三个春天来到的时候,李清照多么希望这次的愿望不再落空,两人可以“著意过今春”啊!“著意”,就是要精心安排,不让每一寸春光虚过。词中,李清照有寂寥凄苦的情怀,但并不沉闷消极,而是充满了热情的渴望与对未来的精心安排。

  但是,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的期待落空,使李清照渐渐生出怨苦之情。这时候的怨苦之意,指向阻挠夫妻重聚的一切外界势力,也潜藏着对赵明诚迟迟不归的一丝埋怨。《行香子》说: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